走着走着,靳华开始了自搬进这毛胚房后养成的、近乎偏执的习惯——每日雷打不动地,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地控诉、咒骂封雷。这似乎成了她宣泄痛苦、确认自己“正确性”的唯一方式。
“……封雷!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道德败坏分子!畜生不如!”靳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刻骨的恨意,“你知道你大哥封轶的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吗?啊?她病得都下不了床了!封雷这个挨千刀的,就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胡搞!活活把她气死在病床上啊!所以封轶才恨他入骨,到现在都懒得和他搭话!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看他死了老婆可怜,还以为是个老实人……呸!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嫁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狗改不了吃屎!……”
封轻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狠狠踢着路上一颗碍眼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阴沟里。
妈妈啊……你嘴里的这个“畜生”,他对不起你,他错得离谱,他罪该万死。可是……作为父亲,他也曾把她稳稳地背在背上走过泥泞的田埂,也曾就着昏黄的灯光为她细细镌刻印章……他曾是她心中那座安稳的山。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敬爱他,可要她像母亲和姐姐那样,同仇敌忾、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恨他入骨……她也做不到。这种爱不能、恨不得,被生生撕裂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妈妈你知道吗?知道自己的父亲如此不堪,已经够痛苦了。每天再听着你一遍又一遍地复习他的不堪,就像把刚结痂的伤疤一次次撕开,再撒上盐……
然而,看着母亲那张被恨意和痛苦扭曲的、憔悴不堪的脸,封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母亲的痛苦,只会比她更深、更重。一个被彻底背叛、家庭破碎的女人,她需要倾诉,需要发泄,否则会疯掉、会垮掉。与其让她把这些痛苦和不堪说给外人听,让外人知道她的父亲有多糟糕,她的母亲有多可怜……那还不如,就让自己这个女儿受着吧。至少,家丑没有外扬。
封轻把头埋得更低,任由母亲充满恨意的声音像冰冷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敲打在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厌倦和绝望:
婚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些书本里描绘的、她曾经偷偷向往的——忠贞不渝、相濡以沫、家和万事兴……离她的家庭如此遥远,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难道那些都只是文人墨客编织的虚幻梦境?
当初他们结合时,难道就没有一丝真情吗?是什么,让曾经有过温情的两个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地步?一个背叛,一个怨恨,提起对方都像提起不共戴天的仇敌。这样的日子,这样被仇恨填满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未来又在哪里?……
就在她心烦意乱,几乎要被沉重的绝望与母亲无休止的絮叨淹没,恨不得捂住耳朵夺路而逃的瞬间,一个声音,清越而舒缓,如同山涧清泉般淌过心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杂与内心的阴霾,唤出了她的名字:
“封轻?”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重逢的惊喜,却像一道温润的光,精准地落在地记忆最深、最柔软的角落,拥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蓦然抬头,视线穿过夏日午后扰攘的街市,果然看见了喻行远。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梧桐树荫下,简单的白色T恤衬着卡其色长裤,身形挺拔。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地望向她。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语气自然,那清润的嗓音仿佛自带凉意,瞬间抚平了她心头几分燥热。
封轻脑子还有些木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喻行远?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他侧身指了指方向,“刚去书店买了本书,正往回走。你呢?”他很自然地接过话,带着同学间真诚的关切,“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是哪个大学?”
“江淮大学。”她低声回答,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随即抬眼反问,“你呢?”
“申光大学。”他笑容舒展了些,语气里是如愿以偿的坦然与轻松。
申光大学——全国的文科殿堂,也是他志在必得的第一志愿。
封轻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不久之后,他们将奔赴两座不同的城市,中间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
这数百公里的山水,是否能消解那份尚未言明、却已悄然生长的情愫?
也好。
她默默想着,就将这懵懂的心动与所有的不确定,一并交给遥远的距离,与漫长的时间,去沉淀,去验证,或去遗忘吧。
她弯起唇角,真心实意地说:“恭喜你。”
“也恭喜你。”喻行远目光清亮,回应得真诚,“我家就在前面,拐进巷子就是。要不要去坐坐,喝杯茶歇一会儿?”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安静的巷口。
封轻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母亲,含笑婉拒:“谢谢,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改天吧,”她顿了顿,“改天我给你打电话。”
九五年的高中毕业生都没有手机,家里的电话号码,都工工整整地抄在毕业纪念册里。高考结束后,他们通过几次家里的座机电话,聊过志愿,也简单说起过暑假的安排。
“好,那电话联系。”喻行远理解地点点头,视线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挥手道别。
转身离开的路上,靳华一直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轻声问道:“刚才那男孩子,是你同学?”
“嗯。”封轻点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叶泽中学今年的高考文科状元,是您女儿一直想要打败的竞争对手,不过,”她故意板起脸,“很不幸,没打过。”
“这么说,你高考输给他了,输得很不服气?”靳华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带着疲惫的温柔,“轻轻,学习是长跑,不在一时的胜负。你这么聪明,应该懂得。人生路上,有个能激励你上进,让你想变得更好的对手,是好事。那孩子……看上去不错,清爽端正。有空,也可以请他来家里坐坐。”
她望着女儿,仿佛想从这片刻的轻松对话中,汲取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好。”封轻应着,鼻尖蓦地一酸。
母亲此刻流露出的这份豁达与温情,让她既心酸又无比珍惜。她多么盼望母亲能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状态,远离那些怨怼与阴郁,重拾内心的宁静平和。
然而,这缕微弱的希望,如同阳光下炫目却脆弱的肥皂泡,没过几天,便被冷硬的现实再次戳破,无声碎裂。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早饭刚过,母女俩还在毛坯房里清理装修后残留的垃圾。空荡的客厅墙壁上,那部新装的红色拨盘电话猝然响起,铃声在四壁间显得格外刺耳。
靳华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喂,哪位?”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攥着听筒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突然,她毫无预兆地将听筒狠狠砸向墙壁!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她齿缝间挤出的怒骂:“贱人!不知廉耻的东西!”
封轻吓得心头一抽,慌忙上前拾起摔得有些变形的听筒,小心挂好:“妈!谁打来的?出什么事了?”
靳华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挥了挥,像要驱散什么肮脏的东西,声音里压着一场风暴:“……没什么,一个……一个疯子!”她揉了揉太阳穴,眉宇紧锁,“我最近头疼,睡不好,火气冲。你去趟潜城医院,找你大哥,让他给我配点安眠药……”
她顿了顿,又疲惫地补充:“算了,药名你不清楚,我待会儿打电话跟他说。你直接去拿就行。”
封轻心里疑云密布,却不敢多问,低声应下,骑上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六自行车,顶着烈日赶往潜城医院。
她在医院车棚停好车,正要锁上,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苹果绿化纤连衣裙,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门诊大楼。
魏翠?!
封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母亲刚才那声淬毒般的“贱人”,瞬间有了清晰的指向。除了魏翠,还有谁能让母亲用这个字眼称呼?是她吗?她怎么敢把电话打到家里?她又来医院做什么?
强烈的不安如冰水浇头,封轻来不及细想,锁好车,拔腿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门诊大楼。刚闯进大厅,视线尽头,那抹刺眼的绿色裙摆正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她心急如焚,顾不上看路,闷头就往楼梯口冲!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封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怀抱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站稳。
被她撞到的人,手上拿着的一个玻璃药瓶脱手飞出,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脆响,深红色的药水混合着玻璃碎片四溅开来,瞬间污染了一大片地面。
“嘶——”周围排队挂号取药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