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第26章 第 26 章

第26章

江南是被水涵养出来的，有着水一样的温婉秀丽与柔美：随处可见的石板桥石拱桥，堤畔垂柳纸条飘摇，有姑娘坐在河畔石阶戏水濯足，吴侬软语说笑闲谈，河畔两岸有酒楼，从中传出悠悠的弹唱，从这岸荡到那岸，河面上有画舫经过，有戴着面纱的姑娘立于船头拨弄琴弦琵琶。

庶民百姓安居乐业，四处的方言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然而在这样烟柳画桥的地界，所卖的都是些文雅精巧的小玩意儿，如荷包、香囊、手帕、绢扇之类，最拿人的是上面的刺绣，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上头的绣样都是一针一线针脚齐整，花样动物栩栩如生。

花样是修饰，根本的还在布料上。江南绣娘的绣工天下闻名，但江南织造的布料也是一绝，摸上去触感柔滑，隐隐沁着凉意。

“夏日里穿上这样料子做的衣裳，应当很消暑。”姜瑶说笑。

“啊呀，好明艳的姑娘，你是头一回来这里吧，瞧你长相不似本地姑娘，看着好讨喜哟。”

卖绢扇的老妪被出声的姜瑶攫住了目光，不由分说拉住她，将挎着的篮子一扭展示在她眼前：“我见姑娘很合眼缘，喜欢得紧，你瞧瞧这里边儿绢扇，有没有你喜欢的花样，你挑一把最称心的拿去，姑且做赠礼。”

见姜瑶迟疑，老妪索性径自拿了一把塞到她手中：“这是卖得最好的花样，你留作念想也好，来游玩一趟，总要有什么做念想，往后你见扇子，自然也一并想到赠扇的我，这被人惦念的感觉何尝不珍贵呢。”

“那便谢过您了。”姜瑶收下绢扇，摸着扇缘仔细端详。

一直立于她侧身后的丛筠只在第一眼看了这些新奇玩意儿，尽管他也是头一回见，尔后目光就一直落在姜瑶身上，连她微末的笑意都尽收眼底，头一回知晓她一侧颊边笑得很深时会显露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涡。

往日里的她都是明艳张扬的，这一刻忽然沾染了江南柔婉，变得温柔小意。

老妪没多打搅纠缠，赠了扇子就继续叫卖。

姜瑶还没开口，丛筠对上她目光时已经追上去不动声色往老妪挎篮边放了银两。

“阿姊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姜珩见她拿着绢扇爱不释手，不想扰了她赏玩兴致一般。

姜瑶：“头一回出宫，阿姊瞧许多物事都格外新鲜，想自个儿到处游玩，勿要误你行程，身边只留一二人陪同足矣。”

姜珩瞥了眼始终恭顺于她身侧几乎如不存在一般的丛筠明白了她的意思，竟很爽快地应了，让丛筠贴身跟着姜瑶：“黄昏时还是此桥相见，阿姊切勿误了时辰。”

说完便招呼着身边人一同离开了。

丛筠与姜瑶几乎从未有过这样光明正大于大庭广众下独处的机会，姜瑶也自在了许多，卸下了往日公主的名头：“江南繁华，有许多玩乐的好地方，也不乏美食佳酿，今日终于能亲身体验一番。”

“如春奉陪到底。”被她自然流露的欣喜感染，丛筠心里也轻快许多，抛下那些宫中纷杂繁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二人没有身份拘束，相处自如许多，仿佛真正是秣陵城中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姊弟。

宫中事事讲究，看着精细繁杂，实则许多都是画蛇添足。

一是新奇，二是实在诱人。姜瑶见着时兴的小食总要买上一点儿，东买一点儿西买一点儿，来来回回加起来抱了满满一怀。

丛筠抱了满满一怀，姜瑶只挑了两样最合口味的一路走一路吃，考虑到丛筠不便，间或喂他一些。

其实丛筠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是姜瑶喂的他都照单全收。

绣品之类的姜瑶也挑了许多合眼的。

一股清甜的奇香袭来，姜瑶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跟着香味去了，丛筠只得跟着，生怕把人弄丢了。

“天下第一楼？”姜瑶驻足香味根源，念出招牌上的名号。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尝尝是否当真担得上这样大的名头。”姜瑶跨进天下第一楼的门。

小二很识趣，问过雅间或是散座的需求后，领着他二人落座。

地方挑得好，外面是烟柳画桥十里繁华，内间雅座单独隔绝，屏风上绘些草木花卉之类增添雅趣，不多时有姑娘坐在屏风后弹唱，地地道道的方言小曲，虽听不懂意思，又别有一番意趣。

餐前上了些简单的小菜，丛筠与姜瑶只简单点了几个菜，他们的目的在方才那一股奇香上。

正说着，那一股奇香由远及近，飘到姜瑶雅间中，小二轻叩门提醒：“您点的寒潭香来啦！”

丛筠推门接过，姜瑶迫不及待为自己斟了一杯，闻到那股醇厚香味，眼前一亮，浅浅啜饮一口：“好香！还带着一丝丝的淡甜，有独特的清冽之感。”

姜瑶两手一齐握着一个小小的酒杯，显得率性单纯。

看她满意，丛筠也斟酒一杯，一饮而尽：“的确有些天下第一楼的意思在了。”

他想到长安闻名的鼎香楼，亲口尝过却不过如此，又或者不是酒的过错，而是他当日没有如今的心境，也没有如今一同品酒的人。

就这么一晃神，推杯换盏几巡，小小一坛寒潭香就见了底。

“怎么倒不出来了？”姜瑶抱着酒坛，坛口对着酒杯倒，滴滴答答几滴。

“怪了......”

姜瑶边嘀咕着边抱着坛子摇，耳朵贴着酒坛听里面应有的酒液晃动声，又换了碗倒酒，还是滴滴答答几滴，碗底也没铺满，她抓着丛筠袖子晃，像个耍赖的孩子：“如春，你快看，这坛子好奇怪，怎么倒不出来酒了？”

颊飞红云，眼神懵懂。

丛筠对眼前人感到无奈又好笑，接过她抱着的酒坛：“没了。”

姜瑶“啊“了一声，皱了下鼻子：“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喊小二来，再要十坛！”

她插着腰喊，要酒的架势很足，声音也中气十足，像个飒爽的女中豪杰。

丛筠都怕她下一刻就要站在桌上闹，连忙劝住：“江南富庶，我们出来带的银钱有限，这么一小坛已十分金贵，再要十坛，恐怕我们今日以身抵账都不够还。”

姜瑶总算安静下来，捧着小酒杯咂巴咂巴嘴，回味方才的唇齿余香。

“酒鬼一个又是个三杯倒。”丛筠摇头。

闹够了酒劲儿上来，姜瑶径自在雅间小榻睡着了，睡梦中都是被寒潭香包围的醇厚清香，河畔阁楼的吟唱和江上画舫的琴音应和，从支着的窗外飘来。

春花烂漫，都散着淡淡的馨香，给姜瑶筑了一个被酒暖花香、吴侬软语充斥的美梦。

时辰差不多，丛筠叫醒姜瑶：“到时辰了，皇上应当已经在等了。”

迷迷糊糊醒来，姜瑶还是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感，一下子丛筠也变成好几个，一齐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不解的样子，就知道姜瑶尚未完全清醒：“想不到这酒的后劲儿挺大。还好你一人抢着饮尽了，不然我们二人今日都要在这儿醉得不省人事了。”

“走吧。”丛筠像哄孩子那样哄她，并不催促，十足耐心，这一句仿佛只是征询，为了得她一个应允。

“没力气，走不了。”姜瑶扔下这么一句。

丛筠一下没了主意，其实不管是背她抱她离开，对丛筠而言倒并非难事。只是趁她不清醒时这样做，总让他有种趁人之危的羞愧，更怕姜瑶知晓心里介怀。

毕竟男宠的身份真假，几乎只有他二人最清楚。

“哎呀，好累，我没力气了。”姜瑶往后一倒，状似又要睡着。

丛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整个人丛后背捞起来，按着她肩膀固定她在榻边坐稳，姜瑶张开双手，手掌握了握。

丛筠就背转身蹲在她面前，姜瑶抱住人的脖子就趴了上去：“起驾！”

说完拍了拍丛筠的肩。

丛筠任她胡闹，片刻后又没了动静，只听得姜瑶平稳的呼吸和不时的呓语。丛筠估计她是晕晕乎乎间又睡过去了。伴随着的还有

“嘶！”紧跟着肩膀上传来锥心刺骨的钝痛，伴随着姜瑶呢喃的“好香”。

丛筠哭笑不得，掂着人往上背了点：“别乱动了。”

姜瑶似乎真听进去这句话，剩下的路途一直乖乖趴着，再没折腾过。

越接近约定的地点，丛筠心中的怅惘反而更深重，这一日好似一场梦，姜瑶切切实实睡过去，只有他在清醒地梦。

丛筠把姜瑶放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而到了时辰也不见姜珩众人，又等了快一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影，然而天色渐晚不能任姜瑶酒醉在河畔吹冷风，衡量间还是重新背着人去住客栈了。

安顿好姜瑶，丛筠还是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在此，索性在她房中摆着的美人靠上合衣而眠。

才调整好蜷曲姿势合眼，肩膀上的闷痛又发作，像提醒着他什么。

他让人抬来一架屏风隔在姜瑶与美人靠间，坐在铜镜前掀开肩膀处，上面果然明晃晃的牙印，很显眼：“公主你这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寒光一闪，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枚小小的弯刀，对着镜中朝自己的肩膀而去。

......

姜瑶完全清醒后，打量四周好一番，脑子来回转才捋顺自己已经身处江南了，瞧这布置像是驿馆，然而她对如何来这里的全无印象。

“正好，我去端了小菜清粥，吃些清淡简单的，清清肠胃。”丛筠推门见她坐起来，给她摆好碗筷。

简单梳洗过后捧上碗，姜瑶才问：“阿珩呢？我们昨日可与他汇合？”

“不曾。”丛筠面不改色。

“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在约定的时辰地点足足等到日暮也不见皇上的身影。只好先来驿馆安顿下来。”

他的安排无不妥之处，反正偌大的秣陵，就算走散了，拿着画像也很容易就能找到，再不济还有各州官府，只消报官阐明，想来也很快就找到姜珩等人。

“那我们先去官府探探情况。”丛筠闻言，夹了一筷小菜放入她碗中。

二人不费多大功夫就来到秣陵府衙，门口衙役双手握着水火棍，面色不善打量他二人。

“可否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有要事向县丞禀报。”

两位一左一右的衙役互相对视一眼，见他们寻常装扮，一口回绝：“县丞大人日理万机，也是尔等想见便能见的？赶紧走，别挡在这里妨碍衙门办事。”

随即把他们推走了。

丛筠和姜瑶顿觉事情棘手，她们这一趟南巡都是微服出巡，不便显露真实身份，没想到如今因此反招来诸般不便。

衙门几步之遥有个茶摊，丛筠姜瑶对视一眼，很默契地走到了茶摊前坐下要了两碗茶汤。

丛筠问正在舀茶汤的老妪：“大娘，请问除了击鼓陈冤还有什么法子能见到县丞？”

大娘把茶汤端给姜瑶丛筠：“每日晡时，县丞似乎都会外出办事，眼下是食时，不出意外，你们在这儿等上三个时辰就能见到他。不过，见你们不像本地人，我多嘴一句，若非不得已，千万莫寻县丞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