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 第10章 闹事

四周的百姓指指点点，望向唐妦婉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唐妦婉急得很，可她文文弱弱，府里的事一向很少管，又怎么处理得了这等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我自小在赋城长大，对这里很熟悉，这宅子荒废至少有二十几年了，早就充了公了，怎么又有主人了呢？”

那男人很是激动，大喊道：“什么充了公？我祖父当年南下经商，这么些年没回来而已，怎么就充公了？这是什么道理，这没道理啊！”

慕谨箫气急，喝道：“你嚷嚷什么，按照大虞律令，无主宅院荒废五年，若始终寻不到主人，便要充公。就是这么个道理！”

男子更激动了：“什么叫‘无主’？什么叫‘寻不到主人’？我祖父就是这宅院的主人，而且你们官家也从未寻过我们啊？当初买这个宅院，我们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怎么就成公家的了？”

那妇人哭得险些要晕过去：“我们家生意不顺，就剩下这么个祖宅了，谁知道跋山涉水的赶回来，这宅子竟不是我们的了，真是没天理啊！”

他们的哭闹声越来越大，四周百姓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唐妦婉和慕谨箫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唐妦婉又急又气，脚下一虚差点儿瘫倒，还是红颜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夫人稍歇，我来问问他们！”

红颜早就看不下去了，她对这处旧宅的富商一家还有些印象。唐妦婉只敢按自己年龄推测那宅子荒废了二十几年，其实不止，那富商离开有四十多年了。

富商是从外地来到赋城的，对红颜的尊崇或惧怕并没有那么强烈，所以把宅子建在了红颜旁边。但他没住几年便又携家带口离开了，这宅子在五年后便充了公，本来是要重新卖出去的，可是因为距离红颜太近，根本没人敢买。官府又想将其拆了，另作他用，可又是因为距离红颜太近，没人敢拆。

官家为表示对红颜的尊重，还时不时派人打扫修缮，一些妖精地仙有时也会住进来。所以这个宅子荒而不废，四十多年了也没有完全破败，直到被对红颜毫不在意的慕谨笙看中，这才得到精心修缮做了将军府。

她笑眯眯看着男子，气定神闲地问道：“你姓什么？”

那男子底气十足：“我姓马。”

红颜十分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这处宅子原来的主人确实姓马，看来你们也是做了些功课的。不过……那位马善人离开时年约六十，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并没有儿子。就算他老树开花，后来又生了儿子，如今过去大概四十年，他最大的儿子也不过四十岁……而你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马善人怎么可能是你的祖父呢？难道你比你的父亲年龄还要大吗？”

那男子暴跳如雷：“什么没有儿子！你这是诅咒！诅咒我们家断子绝孙！你这个女人也太阴毒了！”

红颜哼了一声：“你不过仗着马善人是外来户，在本地没什么亲戚朋友罢了。不过生孩子的事，官府都有登记，大家不妨去官府查查四十多年前的户籍簿，看看马善人是不是没有儿子！”

那男子愣住了，有些示弱地退了一步，妇人却叫嚷起来：“你们官官相护，伪造一份假的户籍簿又有什么难的，不过是想侵占我们家的宅子！”

男子也反应过来，一起叫嚷道：“对，户……户籍簿是……是能伪造的，你们就是想要我们家的宅子。”

红颜不急不恼，笑道：“不过才四十多年而已，赋城这么多百姓，总有人还记得马善人，那我们不如去四处打听打听，马善人是不是膝下无子。”

那对夫妇面面相觑，再也没说出话来。唐妦婉微微松了口气，想大事化小：“好了，两位若有难处，不妨直说，将军爱民如子，定会尽力帮你们的。”

那妇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走上前来：“夫人啊，我们确实有天大的难处啊！”

唐妦婉心中一软，想要迎上去，却又皱着眉捂住了胸口，慕谨箫见状连忙走上前去，替唐妦婉握住了妇人的手：“大嫂慢慢说。”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红颜却见她眼眸中寒光一闪，接着一把匕首便从她袖口中探出，直刺向慕谨箫的心口。红颜心中一凛，什么也来不及想，本能地纵身上前，凌空一个弹指，一股灵力笔直射向了妇人的手腕，妇人哎呦一声，吃痛倒退了几步，红颜已到了近前，飞起一脚将妇人踹倒在地，同时将慕谨箫护在了身后。

一旁的侍卫也已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将那对夫妇押了起来。慕谨箫惊魂未定，一张脸吓得惨白，唐妦婉啊了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身侧的婢女们立刻忙作一团。府门前又是一片兵荒马乱，正此时，围观的人群中分出一条小路，慕谨笙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沂参和云霄等人。

慕谨箫和红颜呆立着，都被吓懵了。只是一个是被歹人吓到了，一个是被自己吓到了。慕谨笙快步向唐妦婉走去，云霄紧随其后，走过红颜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关切地问她身后的慕谨箫：“小姐没事吧？”

慕谨箫吓得不轻，差点儿哭出来，但她好强，极力掩饰，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却难掩一脸的惊魂未定：“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声音却不是云霄的。红颜回过神来，闻声望去，只见云霄身侧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星眸朗目，极是俊秀。红颜不认得他，正猜测着，却听慕谨箫哇得一声哭了起来：“王爷！”

原来这就是安王爷诸梧。红颜上下打量着他，心道：此人总揽朝政，野心勃勃，面相上却完全看不出，简直就是个温柔的书生，儒雅有礼。难道真是个周公再世，对小皇帝忠心耿耿之人吗？

诸梧掏出一方手帕，轻柔地替慕谨箫擦着眼泪：“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又哭起来了？”

慕谨箫呜呜咽咽，伸手拽住了诸梧的衣袖，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身后的慕谨笙高声道：“小姐受了惊吓，还不快送她回房安神。”

红颜站着没动，她不太想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另有两个婢女上前搀住了慕谨箫：“小姐请回房。”慕谨箫更委屈了，眼泪不停往下掉。诸梧柔声道：“萧儿听话，快回去吧。”慕谨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府门。

慕谨笙已查探过唐妦婉并无大碍，着人把她扶回去，这才道：“在下失礼了，还请王爷勿怪。”

诸梧毫不在意，并贴心地嘱咐身侧的下人：“快去请大夫，把城里医术好的大夫都请来。”

慕谨笙连忙道谢：“让王爷费心了。”

诸梧作势打了他一拳，笑道：“你我还客气什么！”慕谨笙哈哈一笑，两人谈笑着并肩进了府门，似乎私交甚好。

沂参令侍卫将那闹事的夫妇押了下去，再好声好气将围观的百姓劝回，又把看热闹的家仆奴婢们呵斥了一番，这才匆匆跑去向慕谨笙汇报了。

云霄一直抄手站在门前，看着沂参忙来忙去。红颜凑上前，低声说：“你怎么也不去帮帮他？”

云霄耸了耸肩：“他是将军府的二管家，大管家不在，这些事当由他来做，我……算的上是府中宾客，哪有让客人处理杂事的道理。”

红颜点点头：“你倒是挺能给自己的懒惰找理由。”

云霄笑道：“你犯不着心疼沂参，他可是视你为洪水猛兽呢！”

红颜一点就通：“因为那只小兔子？”

云霄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你最好处理一下，沂参总憋着股劲儿要把你赶出府呢，他脑子可不好使，要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来，到时候恐怕我们都得有麻烦。”

“这赋城的妖精哪有不知道我的，一只小兔子还不好说。”红颜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而是问道：“这位安王爷不是日理万机的嘛，怎么三天两头往赋城跑？”

云霄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大将军今日去了一趟皇宫，回来后脸色一直不好，安王又跟着他一起来了，应该是有大事。”他叹了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军刚来赋城不久，便有人堵到府门前状告他侵占民宅，适才有那么多百姓围观，对他的声望实在不利。”

红颜接言道：“他们来找茬的时间实在太巧了，正好是大将军、二管家、孙叔等人都不在的时候。”

云霄一怔，扭头看向她：“你觉得这是有人刻意安排？”

红颜反问他：“你不这么觉得吗？”

两人相视一笑，压低声音异口同声道：“安王爷！”

诸梧突然来访，家里主事的接到大将军加急传送来的消息，全都去迎接了，这是突发事件，若这场闹剧是有人刻意安排，那只能是第一时间或者更早知道此事之人。

“不过很奇怪。”红颜沉思了片刻，道：“这位安王爷应该是个滴水不漏的缜密之人，可这场闹剧也太儿戏了，只是为了诋毁而诋毁，一点技巧都没有，这也就是唐妦婉和慕谨萧善良，碰上个强势的，这对夫妻怕不是直接被拖走打死了。而且连马善人无子这种小事都没查到，实在谈不上高明。”

云霄想了想，说：“可能是临时起意，准备不足吧。而且……有时候没技巧的胡闹比深思熟虑更有效果，你想想，他们这样闹一场，即便被你当场拆穿，其后再布告澄清，也总会有百姓相信大将军真得侵占了民宅。诋毁大将军的效果总是达到了的。”

红颜叹道：“我在这里经历了数个王朝的起起落落，眼看着那么多王侯将相、豪侠英杰，为了短短几十年的权势争来争去，阳谋阴谋层出不穷，真是比任何话本故事都要精彩。”

云霄也有些感慨：“你口中的‘短短几十年’，毕竟是他们的一生啊。”

红颜摸了摸鼻子，笑了起来：“说起来他们比我出息，虽然只有几十年，却过得跌宕起伏，有滋有味。不像我，被种在一个地方几千年动弹不得，什么建树功绩都没有，像个废物一样。”

云霄点头如捣蒜：“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