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 第11章 对账

安然正要出门，屏幕上闪烁的来电却留下了她的脚步，她微微挑眉，第一次在西江月八楼宽阔精致的豪宅里，感受到了一丝称得上愉悦的情绪。

临窗而立，俯瞰着这座城市，她按下了接通。

但没有说话。

铃声乍断，庞枝远失去了一瞬呼吸，很快他反应过来对面沉默的意味。

大局为重，纵然心里再五味杂陈，也顶着难堪开口。

“我妹她，是不是问你要了很多钱？”

安然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那么发给庞枝远，本质不是心疼钱，是想叫他教育教育庞倩倩，小姑娘这样像什么样子。

“也没有，”安然清清嗓子，“不过这习惯确实不好，你得说说她。”

“嗯，我知道。”庞枝远立即应下，紧接着道歉，“对不起，你删了她吧，以后都别理。”

安然没答应也没拒绝，庞枝远的话提醒了她，她在思考，为什么没删了讨人厌的庞倩倩，还一直纵容她。

“我妹一共要了多少？”他觉得安然可能也不记得，细心道，“你搜一搜聊天记录，都发给我吧。”

安然皱眉，显然庞枝下一步要还钱加拿着转账记录去骂庞倩倩。

这些不但不是安然本意，还把她变成了小人——钱是她心甘情愿给的，最后翻脸又告状，简直是所有学生心目中最嫉恶如仇的卑鄙形象。

“我没空，也不是为了要钱。”安然冷冷拒绝。

庞枝远噎了一下，不要钱比要钱还让人难受。

不是他敏感自卑，事实就是如此，给了钱来控诉却不要还钱，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只是想唾弃一下贫穷的乞讨，像赶走一个讨人厌的苍蝇一样赶走这些整天烦她的东西。

倒也符合她一向作风，如果不考虑她骨子里的高傲的话，安然其实是个很值得来往的人，出手大方，废话还少。

不过她这股高傲也不单针对庞枝远和他的家人，几乎是无差别扫射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

更别提庞倩倩这种令他这个当哥的都深感厌恶的行为。

于是庞枝远耐心解释，“我得知道她用了多少钱，都干什么去了，她才问我要过两千，这学期也要过好几次，现在居然都敢……”

安然听说才要过两千，想起来自己好像前阵子也才给过这个数目，预感这姑娘大概灯下黑，两头吃。那她更不能把账目拿出来了，真干了什么误入歧途的事儿，岂不是她助纣为虐，出钱不讨好，还惹得庞枝远埋怨。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出钱还得替你管孩子？”安然不客气打断他。

那头果然不出声了。

安然烦躁，也不耐听他妹妹长妹妹短的，盯着远处虚无的钢筋水泥问，“还有别的事没？”

庞枝远本想说没有，最终还是说：“外婆那里，我最近要上一个月加强班，所以没去。”

安然听他说过所谓的加强班，好像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偶尔上一次可能是意外，连上一个月，那必然是惩罚。

“为什么要上一个月？”

她难得纡尊问了，庞枝远却答不上来，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总之后面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外婆永远是外婆。转的钱，你能告诉我最好，不能我找我妹问了还你，不过可能会有出入。”庞枝远顿了顿，低头踩着脚下的小石子诚挚地讲，“不好意思了。”

他的态度不可谓不真诚不实在，安然却还是不满意，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要怎样，一冲动把截图发给他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不要，别拿那点事来烦我。”

庞枝远再次不说话，安然极度不耐烦，“还有吗？”

庞枝远无意识滚着小石子的动作停住，他想问的很多，最近怎么样，现在在哪里，忙什么，为什么要一直给妹妹钱。

还有……

有没有想他，为什么分手，后不后悔分手。

然而在经济纠纷和不良太妹面前，显然谁都没有谈情说爱的兴致。

最终庞枝远只能无力地口是心非。

“没有了。”

尾音刚落，叮的一声，对话被安然挂断了。

庞枝远闭了闭眼，睁开的瞬间从肺腑中幽幽叹出口气，彷佛被这艰难的对话折磨得不轻。

他预备再次打给庞倩倩，却收到了她的消息。

“在上课，干嘛？”

找人要钱不论时间，一找她就装模做样在上课，刚刚结束的一通电话虽不愉快，却也像一道漏气的门缝，缓解了爆炸的压力。

庞枝远看了眼背后的教学楼窗户，又扫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大课才下，于是他懒得争辩，面无表情打字。

“中午十二点给我电话，不然以后一分钱没有。”

人总是谈钱气短，庞倩倩中午乖乖给庞枝远电话。

她感觉不妙，开口却若无其事，“干嘛？”

面对鬼话连篇的妹妹，庞枝远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中午时间也不充裕，等下还要集队回教室，索性开门见山。

“你在学校很缺钱吗？”

庞倩倩模棱两可，“还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到处要钱？”

“我什么时候到处要钱了？？不过就问你要了三四回，至于吗！”

“这学期四个月我给过你四千块，大学生一个月一千都够了，你一个高中生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四千块管个屁啊！你知不知道高中要交多少补课费，资料费，学杂费，我是不是说了没钱我不读？！又叫我读这个破书又跟我哭穷，有病啊你！”

“庞倩倩！”庞枝远气得胃疼，沉声问，“那你为什么还问安然要钱？”

庞倩倩一愣，顿时醒悟了这番风雨欲来的缘由，语气讥诮。

“她告诉你的？”

“不是，”庞枝远不想出卖安然，“我自己看见的，你怎么好意思！你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脸！”

“哼，”庞倩倩不以为意，“咱们俩到底谁不要脸？你怎么能看见安然的手机呢？你跟她什么关系啊？”

庞枝远沉默。

庞倩倩语气一转，再接再厉，“哥，我花我嫂子钱天经地义，你难道没花吗？你觉得妈要是知道你跟安然姐在一起，会怎么想？”

庞枝远忽然觉得，他不认识自己的妹妹。

从钱月梅出事起，庞枝远几乎就没空管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妹妹。

小时候她特别可爱，洋娃娃似的，不爱跟妈妈在一块儿就爱跟哥哥玩。庞枝远追着安然玩的时候，她就追着他们俩玩儿。

后来庞枝远忙于学业和打工，回家时间极少，每次回去小姑娘就变个样，长相变，性情也变，渐渐跟他不亲了，像看半个陌生人似的离他远远的。

但庞枝远总会给她零用钱，所以很快她又会对他亲亲热热笑起来。

等庞倩倩升到初中，庞枝远进入高中，一方面无暇管她，一方面小姑娘也有自己的朋友和心事，他们之间一学期见不了几面，进入了漫长的尴尬期。

这么一尴尬就直到现在，兄妹之间更像熟悉的陌生人。

别说他们俩，其实他们整个家都是如此。飘摇动荡的家庭本应紧密相连，但他们却完全相反，似乎每个人都有一口怨气，一身负担。

而像个小太妹似的到处问人要钱，嬉皮笑脸威胁自己的妹妹，他更是全然陌生。

好笋已经长成歹竹，庞枝远觉得他没有能力改变一个青春期女孩。

但这是他亲妹妹，再别无选择，也得硬着头皮修修剪剪。

“我跟她没有关系，你别再问她要钱了。”庞枝远疾言厉色，“你到底拿了人家多少钱？都干什么去了？”

庞倩倩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有也花的差不多了，试图和稀泥。

“她自己愿意给我的，她不给我还能抢啊？你以为能给多少，真有钱我早换苹果了，还用得着用这破手机吗！”

庞枝远直觉电话里跟她说不明白，他很头疼，青春期叛逆的同学见过不少，但他自己半分这种心思都没有，那些虚张声势的表演更像是寻找自己一无是处的存在感。

作为一路拔尖的优等生，庞枝远不需要通过任何肤浅愚蠢的方式证明自己，就已经足够令所有人不容忽视。

成绩如此，外貌也是如此。

然而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庞倩倩谈不上笨，心思却半点不在读书上，每天收拾捯饬自己，却因为先天所限，依旧一言难尽——小眼睛，大鼻头，皮肤怎么抹都透出一层浅浅的黑，像没洗干净似的。

活脱脱遗传了她烧窑的爸。

然而这孩子心气却遗传了母亲，偏有个睥睨天下、美艳绝伦的心，于是就这么没完没了地花钱武装自己，从外貌到衣着到用品，竭力忽略镜子里平平无奇的相貌，试图打造白富美人设，视金钱如粪土，呼朋唤友，广宴宾客。

结果也很令人满意，走哪身后都跟了几个黄毛混混，显得她众星捧月，一呼百应。

庞枝远这种实用主义偏独的个性是完全理解不了被一堆人簇拥着的快乐的，也完全想象不到他的“村姑”妹妹在学校是这种人物，只当她年轻天真，被社会上的人带坏了，或者是被校园霸凌，欺负抢钱之类的。

看她的气势，大概率不是后者。

没有哪个叛逆高中生会因为家人的劝慰或威胁偃旗息鼓，何况庞枝远离得远，完全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只能等暑假回家当面谈。

他想了想，还是安抚道：“倩倩，我是你哥，你问我要钱我哪有不给的？咱们是一家人，你要多少都可以，但不能跟外人张嘴要。”

最后一句话他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说了，“这样人家会瞧不起你。”

“真的吗？”庞倩倩立刻问。

“嗯。”庞枝远盯着路过的一个女孩和一对中年男女，大概是父母来学校看孩子，女孩挽着爸爸往食堂走，一家人眉开眼笑，话语不停。

庞枝远有些心酸和不忍，妹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个小姑娘，没有父母陪伴和教导，很多道理不知道也在所难免。

他教她就是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庞倩倩雀跃又干脆道：“那，我要一个新款苹果，不用Plus，就基础款的就行。”

庞枝远那点自我感动瞬间烟消云散，一口气没噎死自己，气得他几乎要爆粗口。

这么大一个姑娘，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庞枝远强压怒火闭着眼睛开口，“行，你先告诉我安然一共给了你多少钱？不逼着你退，但哥得知道欠人家多少人情。”

“嗯……也就俩苹果顶配吧，没多少钱，你放心，安然姐比你关心我，不会在意的。”

以庞枝远和安然暗度陈仓的关系，以及安然这么久持续大方的表现，庞倩倩信了他哥偷看的话，然然姐到现在没给她回复，大抵也是她哥授意。

她还跟小孩一样，总觉得外人比家里人对自己好。

庞枝远巴不得刚才那口气把自己噎死。

他妹妹怕他死得不够透，又加了把劲，“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这周末行不，买了寄过来。”

庞枝远咬着牙说：“暑假之前都没空出去，回家再说。”

然后在庞倩倩一连串的哀嚎中再次警告不准问安然要钱，终于身心俱疲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