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山雪 第7章 小墨子与小静子

屋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李大娘背后出现一个黑皮肤，眼尾向上吊着的男人。他头发很乱，眼神很凶，用手臂支起身来跟李大娘一样高。

墨娘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

李瘸子转动眼珠冲墨娘上下扫视一圈，笑道：“这不是村里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吗。”

墨娘没接话，李大娘站在他身旁，也没敢说话。

“几岁了？”

墨娘拉住王二柱往后退，冲李大娘道：“大娘，我们先回去了。”

李大娘点头，应了一声。

墨娘拉着王二柱往家跑。

等到回家，她才找到安心的感觉。

婶婶看着那箩筐里日渐变少的嫩叶与野菜轻叹几声，见他们回来只是摸摸墨娘的头。

墨娘知道，这日子这么过是过不下去了。

墨娘看向山上的寺庙，她听说过村里有人去求佛，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之后那户人家的儿子进京赶考中了第，如今已成达官贵人。

但她没有钱，不知道佛祖要不要叶子。

她往山上去，顺路摘点野菜和嫩叶，她打算给佛祖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婶婶。

她的愿望不大，佛祖应该可以实现。

她往山上去，从凌晨天还没亮起来爬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终于来到寺庙。

山门建得高，她仰头去望，走进山门后就是佛殿。

她知道寺庙应当有人守着，但四下寂静无声，她往寺庙里走去，那座佛像太高，她使劲抬头望，发现那佛像居然没有头。

墨娘没见过佛像，她也不知道怎么拜佛，将一半的叶子与野菜放在佛像脚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将头磕在地上。

让婶婶一家熬过这场灾吧。

墨娘心想。

她临走前又对佛像鞠了一躬，才在天黑前下了山。

她赶到家时，王叔看她一眼，问道：“干啥去了。”

她把框里的野菜和嫩叶给他看：“上山摘菜去了。”

王叔没说话，墨娘便往屋里去了。

婶婶见她回来还带了半框的菜，只心疼地摸摸她的手，道：“下回上山要叫上婶婶，女孩子一个人多危险。”

墨娘笑着点头。

夜晚蝉叫得响，墨娘激动得睡不着，她总觉得明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第二天一早，墨娘是被王二柱叫醒的。

王二柱趴在她边上告诉她，村里来仙人了。

仙人？

墨娘回想起那个在大槐树底下给自己水喝的那个人，迅速起身。

“什么仙人？”

“就是白衣服，仙气飘飘的仙人呀，”王二柱道：“听说，是来救灾的。”

墨娘张嘴没说话，但是笑了，道：“走，咱们去看看。”

村里人头攒动，墨娘和王二柱挤不进去，在人群外拼命踮着脚看。

墨娘有些急了，扒开人群就往里边挤，一边挤一边喊道：“我认识那个仙人！”

王二柱挤不进去，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

墨娘拼命往前挤，热得她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抬头一看却大失所望。

面对人潮站着的确实是两个白衣飘飘看起来很仙的仙人。可不是墨娘认识的那个仙人。

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左边的修士看着更高，眉眼略显刻薄，右边的那个则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都没有我先前遇见的那个仙人漂亮。

墨娘心想。

“大家不要急，都有份。”笑眯眯修士抬手示意人群安静，等到没人出声时才继续道：“每家每户都有，先打两桶，少了再到钱兄这要便是。”

刻薄修士抬头扫视众人一圈：“先去那棵槐树下排队。”

众人一哄而散，都想先去槐树底下抢第一个。

仙人也一眨眼就不见。

王二柱跑到她身边，问：“你看见仙人了？什么样？”

“穿着白衣服，个挺高。”

“就这样？”王二柱有些失望，但又高兴起来：“没事，仙人是来救灾的，我们有干净的水喝了。”

墨娘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也开心起来，至少这场旱灾可以安稳度过了。

他们也去排着队，排队打水的人很多，已经排至村尾。

他们慢慢等着，一边游戏一边聊天，直到太阳落山才排到他们。

笑眯眯修士见他们两是小孩，问道：“小姑娘，一个人提得动这两桶水吗？”

墨娘想了想：“您给我两桶吧，给他一桶水提就好。”

笑眯眯修士笑了笑，给了他们三桶水。

墨娘提着两桶，王二柱两手提着一桶，一路停一路走地到了家。

那水很清，喝起来也很甜，王二柱足足喝了两碗。

婶婶将一碗水递给墨娘，自己也喝了一碗，道：“这神仙给的水就是不一样。”

墨娘低头喝了半碗，水流过咽喉，初尝是甜的滋味，却忽然感到有些反胃，将碗放下后急忙冲出门去，将水吐了个一干二净。

婶婶跟在她身后，见状忙轻拍她的背，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墨娘一边咳嗽一边安慰婶婶：“可能只是夜里着了凉。”

王二柱与王叔也跑了出来。

王二柱干瞪着眼：“这可怎么办？”

王叔道：“去找找村里南边吴大姐的女儿，兴许人能看出什么问题。”

村里南边吴大姐的女儿姓吴名静，模样气质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端庄秀气，在城里学过医，能看几个小病。

“没事的，”墨娘站起身来：“天都黑了，现在去打扰人家也不好。”

婶婶扶住她：“那明天再去，婶婶背你去，先好好睡一觉。”

一家进了屋。

夜里婶婶给墨娘盖了层薄被，她有些被热得睡不着，还隐隐觉得屋里有些臭。

她将头埋进被褥里，是熟悉的被阳光晒足的味道，她才安心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婶婶便把她叫醒，要背着她去找吴家女儿。

墨娘忙道不用，她说自己已经没事了，让婶婶跟王叔他们去打水，多打些水日子也好过些。

婶婶道：“水还能打，身子健康不能拖。”

墨娘无法，她觉得自己身子并无碍，昨晚因为盖了层被还热得浑身出汗。她挖了瓢水，喝入口中，对婶婶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大碍。

婶婶狐疑地看着她，一会摸她额头一会摸她的手，确认她真的没什么事才放心道：“好，你今天就在家休息，不舒服就跟婶婶说。”

墨娘点头。

王二柱跑回家来，喜道：“河里有水啦！”

婶婶也惊道：“是仙人变的？”

“嗯！”

王叔也笑起来：“可以种田了。”

墨娘只觉得开心，等到一家三口出门，她才终于憋不住，打开窗子将水都吐了出去。

随后泛了一阵恶心，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要去吴家女儿那看看。

她出门向村南边走去，她看见小溪终于开始流淌，看见村里人都笑起来，又觉得心里很雀跃。

墨娘来到吴家门前，敲敲门，却没人回应。

估计是去打水了。

墨娘想。

她坐在门口等，这边没什么人来往，只有眼前一条小溪在流。

耳边传来什么拖地的声音，墨娘开始警惕起来，但却没有离开。

那拖地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站起身来，向四周望去，但并没发现什么异常，打算去小溪边洗把脸。

还没走到溪边，那拖地声出现在她身后，墨娘转过身去，她的手腕忽然被狠狠抓住，她惊恐地抬头看去，李瘸子笑着往她身上扑来，她急忙想躲，两手却被抓住，甚至挣脱不开。

李瘸子人瘦，但力气却大，墨娘感觉自己像被鹰爪钩住。

他的阴影将墨娘包围在下方，墨娘害怕地连“啊”都叫不出来。

“碰”的一声，李瘸子被一筐水打湿，随后又被水桶砸中脑袋，晕了过去。

吴家女儿喘着气将他推向一边，扶起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没事的，”她的声音温润如玉：“没事的。”

墨娘看向她，觉得她也是个仙人。

她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害怕地说不出话。

吴家女儿看着她，笑得很温和，道：“你是王婶家收留的那个孩子吧，我们先进屋去。”

墨娘牵着她的手进了屋，那只手是和婶婶不同的触感，没有厚厚的茧，又柔又嫩，真的就像在摸一块上好的玉。

屋内布局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墙的书。

她扶着墨娘坐下，用手帕擦过她被打湿的发丝，带着一股温润的花香。墨娘不认得那是什么香，让她有些不自觉陷进去。

吴家女儿拿起她的手，检查她被李瘸子抓出来的红痕，安慰道：“用凉水浸泡布巾敷一下就能消了，没事的。”

她从桌上拿出两块布巾，用她家储存的凉水打湿，敷在墨娘手腕上。

“我…没事…”墨娘声音小下去，那水本是人家家里用来喝的，现在却用来给她敷手腕。

“没事的，叫我吴静就好。”吴静温柔地笑笑。

那笑看得墨娘一愣，只是呆呆地点头。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墨娘咬着嘴唇：“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着凉了。”

吴静将手贴在她额头上，墨娘感觉自己全身在发烫，尤其是脸，只有吴静的那只手是凉的。

“体温没有问题。”吴静道。

她两指摸向墨娘手腕的筋脉。墨娘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只是想看她又不敢看她，低着头便看到那只如玉的手在扶着她的手腕。

抬头又会看见吴静低头垂眸的脸。

啊，好烫。墨娘心道。

她感觉自己耳朵也烫了起来。

“没什么大问题。”吴静抬眸看见墨娘躲闪的眼神，以为她是害怕：“没事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她起身，墨娘抬头，视线追随着她。

吴静从书架上拿出一小瓶药。

随后坐下放在她手上：“这药可以止痛，如果有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先服用，受不了就来找我。”

“嗯。”墨娘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她看着手里这瓶药，白白净净的瓶身，就像吴静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