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春晨昏 第62章 徐素宜

徐离沉默想着应对方法，想说这是蚊子咬的，但徐素宜又没有明确指出她看到这里，他主动说倒显得欲盖弥彰。

况且前两天他来看徐素宜的时候就跟她提过，大学时期的那个人来了。只是徐素宜当时表现出不想听的样子，徐离没有多说，他还以为徐素宜没有听进去。

徐离的沉默时间太长，徐素宜没再等他回答，把头偏向和他相反的方向，似乎看向窗外，问：“你们……在一起了？”

徐离还是没有回答她。

“当年不是说他知道你的事了，跟你闹掰了吗？”徐素宜自顾自问着。

“我没有这样说过。”徐离终于开口。

那时候徐离突然从大学回来，说自己的事情全部又被传到大学里，他待不下去了。

他一回来就说要尽早搬家，好像连带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也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徐素宜没有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退学，她只是平静看着他，像早有预料到一样说“那个人也知道了？是不是像其他人一样？”

徐素宜曾说过，要是他知道所有事，他还会愿意相信你吗？

徐离心里没底，在沉默中败下阵来。

徐素宜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被她说准了，她说他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他不听她的话，不该选那么远的学校，不该喜欢不应该喜欢的人。

徐离到最后也只说了句“他有帮我说话，我不想影响到他。”

徐素宜说他自欺欺人，自我安慰，说如果是这样，他最好走得远远儿的，千万别再和那个人碰上，否则只会更难堪……

那天徐素宜像是找到了发泄点，批判徐离的各种错误选择，又是一场单方面的争吵。终于，徐素宜好像吵累了，不和他吵了，最后说一句：希望你从此死了这条心。

他们就这样搬了家，但两人关系也从此降至冰点，徐素宜比徐离更快倒下，因为长期处在负面情绪中，导致内心郁结，身体状态极差，终于忍受不住，在家里昏迷了一次，幸好徐离那天回来得早。

她这种病在医院待着反而更不好，徐离只能再多打一份工，把她送到疗养院。

幸好他们家之前花钱不多，没到住不起吃不起的地步，只是辛苦了点。

“是吗？”徐素宜扯扯嘴角，“可是你也没反驳我，不是吗？”

徐离攥紧双手，现在依然反驳不了她，不然这也不会慢慢成为他到现在也不能完全攻克的心病。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过去是他不相信自己，连带着不相信许承熙会相信他，可是许承熙的行动证明了一切。

“他帮我澄清了谣言。”

徐素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带着诧异。

“他说过去的事，我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慢慢来。”徐离想到许承熙跟他说这些话的样子，眼神柔和却带着惋惜，“……我那时候不该逃的。”

徐离很轻易地又沉浸在悲伤情绪里，听到徐素宜一声很长很长，像是无奈到了极点的叹息后才回过神来。

“他在外面吗？”

徐离一瞬间警惕起来，手下意识抓着衣角，神色紧张。

“我不做什么。”徐素宜无力地笑笑，“我这样能做什么？”

徐离看她这副虚弱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拧眉。

“我只是想见见他，”徐素宜轻声道，瘦到有些凹陷的眼睛直盯着他，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放低姿态，“单独，可以吗？”

看到徐离出来的时候，许承熙还以为这么快

他们就谈完了，然而等他下车迎上去才看清徐离纠结的表情。

他想，大概没那么简单。

所以即使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他现在站在徐素宜房门口，依旧有些不敢踏进去。

徐离说他可以不去，他们直接走，徐素宜没等到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他怎么可以不去，那是徐离的母亲，不管千难万难，他也想要得到她的认可。

徐离要跟着他，他让徐离留在车里，既然说了单独，那就单独。

许承熙深呼吸几下，轻轻敲响了门。

房内没有动静，他又敲几下，才似乎听到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说“进”，几不可闻，光是听到声音，就能想象的声音的主人有多虚弱。

但当真正看到的时候，他的想象似乎还并不算什么。

徐素宜安静又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身体露出来的部分几乎都已经皮包骨头。

这是一位母亲，徐离的母亲。

“阿姨……”许承熙几乎愣在原地，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她。

“你叫什么名字？”徐素宜声音太小，许承熙站在门口都听不太清楚，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过来吧。”徐素宜眼神示意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许承熙照做，徐素宜又问他一遍。

“许承熙。”他这次很快答。

“嗯。”徐素宜顿一会儿，许承熙忐忑等待着。

他以为她会问他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喜欢徐离，真的喜欢吗，家里情况怎么样，或者直接强硬表示她不同意，劝他离开。

许承熙想了无数种可能，来的时候以最快速度打了无数腹稿，可徐素宜一个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艰难地呼吸着，问了一个他最意想不到的问题：“你想知道徐离以前的事吗？”

高度紧张下许承熙胸膛剧烈起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我当然是想的。”

徐素宜移开视线，慢吞吞道：“那如果我不说呢？”

“我会等到徐离愿意说的时候。”

“那大概不好等，”徐素宜轻笑一声，没有发出声音，更像只是动一动嘴角，“因为他也不清楚。”

许承熙绷直着唇，想说那也没关系，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徐离的过去，而是未来。

话还没出口，徐素宜突然说出口一个名字，即使全身没什么力气，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却每一下都重重咬字：“陈舟。”

“他的父亲。”

徐素宜和陈舟是相亲认识的，他们年纪不小了，家里都催着结婚。

徐素宜听说这个相亲对象一开始死活不肯和她见面，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不愿意和任何相亲对象见面，家里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才终于松口。

于是好巧不巧，徐素宜成了他第一个相亲对象。

两方家长的目的都很明显，然而很意外地，徐素宜对他印象不错，他们很快结了婚。

催完婚就是催生，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徐素宜怀孕了。

徐素宜最开始以为他们的婚姻一定会寡淡无趣，趋于形式，然而陈舟几乎事事让着她，体贴入微，似乎真的想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徐素宜突然觉得结个婚好像也不错，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也没那么抗拒了。

一切的崩塌从她孕晚期的某次产检开始。

做完检查他们准备回家，却在医院门口遇见一个男人，眉目清秀，但看着弱不禁风的，陈舟一看见他，就顿住了脚步。

那时候徐素宜被他搀扶着，看了看那个人再转头看向陈舟，以为是他的朋友，还问他要不要去说说话。

那个人似乎也发现他们，却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快步离开，陈舟很着急，嘱咐她一句在这等会儿就追了过去。

陈舟回来后说那是他的朋友，没什么亲人，那天查出来胃癌晚期，没几个月了。

陈舟当时眼睛发红，徐素宜想肯定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后来陈舟时不时说要去看看他，她毫无怀疑。

直到她不小心听到他们的一次电话。

难怪以前从没听陈舟提起过这个朋友，难怪陈舟每次看完他回来都眼眶通红，原来那是他以前的男朋友。

或者说，如果没有徐素宜，没有陈舟母亲的以死相逼，那个人现在应该也还是他男朋友。

徐素宜当时就情绪过激，被送进了医院，去医院的路上，徐素宜想，就让她这么流产了才好。

可是没有，她没有流产，也无法打掉了，但是她很快提了离婚。

陈舟跪在她病床前，说对不起她，说他也没有办法，说他妈用自杀威胁他，说他真的打算放弃了的，说已经和他断掉联系，说只是想最后照顾他一段时间……

徐素宜不想相信他任何一句话，只说她出院就离婚，孩子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好像成为了一个突破口，陈舟答应了她，并开始完全不顾及他家里的压力，和那个人一起不知所踪。

陈舟离开前给徐素宜卡里打了一笔钱，她怀疑是他全部的身家了，徐素宜一分都没有动。

这件事很快在街坊邻居里传开，人人都知道陈家有个同性恋，和徐素宜结了婚，又抛下她和未出生的孩子而去。

徐离出生的第一年内，徐素宜收到一封匿名短信，是陈舟发来的。

他说那个人死了，他也马上要死了，他说他们没有治病，他的钱三分之二给了她，那个人也给了一笔，剩下的给了他家里，他说他对不起任何人，特别是她和孩子……

徐素宜连看完的耐心都没有，她还要去给徐离冲奶粉。

可是对于徐离，徐素宜不知道要抱有怎样的心态，她好像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她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可内心始终觉得他是个错误。

她一看到徐离，哪怕他还只是小小一个，她都会想到陈舟，她一辈子无法原谅他，连带着对所有男人失望，即使只是凑合过也不愿意。

她这样认为，那些男人可不会。

他们家出事以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算不上好，也许是同情，也许单纯是看热闹，最开始只是对于她，等徐离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小孩子也成为了被谈论的对象。

议论不断，明明是受害者，徐素宜却被一些人看不起，特别是某些没钱又没用的窝囊男人，徐素宜经常被他们骚扰。

直到有一次，他们这栋楼有个男的抓着她手不放，甚至就在她家门口，徐素宜拼命挣扎，准备踢他自救，家里的门却突然打开。

一个小小身影从门后窜了出来，男人的惨叫声在楼道里回荡，终于放了手。

徐素宜看见小小的徐离站在她身前，双臂展开也没有那个男人一臂长，却把他的胳膊咬得见了血，他整个身体微微抖着，声音稚嫩却无比冷静：“不许欺负我妈妈。”

徐素宜的眼泪一瞬间流了出来，明明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了，心里却在那一刻最涩。

徐素宜趁那个男人没反应过来，立刻拉着徐离进了屋子锁上门，男人在门外痛骂，徐素宜抱着发抖的徐离抽泣。

母子俩相依为命，在徐离小时候关系还算不错，转变从徐离上初中开始，徐素宜对他管教严格，生怕出什么差错，几乎到了极端的地步。

真正的破裂是高中她知道徐离或许喜欢男生，甚至是在他的全班同学都知道后，她才知道。

再后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怀疑，对峙，监控，把他强制关在家里，徐离从未反抗，直至大学。

徐素宜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说自己的前半生，说自己反对了这么多年但始终无果的徐离的取向，说到嗓子干哑，忍不住咳嗽。

“阿姨……”许承熙站起来，神色担忧。

徐素宜艰难清清嗓：“没事，我有数，话没说完前，我还舍不得死。”

许承熙拧眉，张了张口，看徐素宜这副样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徐素宜看着他，让他坐下。

这些话，让徐素宜跟徐离说，她是说不出来的。然而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她却可以毫无顾忌甚至没什么起伏地陈述。

徐离说，许承熙帮他澄清了谣言，徐素宜之所以那么惊讶，是因为徐离身边似乎没出现过这样的人。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知道任何隐情，却愿意相信他的人。

就像当初她一个人怀着即将分娩的孩子，直到把他长大，身边也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就连她家里人，也因为不喜欢这个孩子，和她慢慢淡去了联系。

和徐离争了这么多年，对于这件事，对于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许承熙，徐素宜不知道自己是认可还是妥协，她只知道她真的累了，自己时日无多，她也感受得到。

最后的时间里，她不想去计较这些了，如果徐离身边真的出现一个所谓他喜欢，也喜欢他的人，是男是女，徐素宜管不着了。

她一辈子都无法对同性恋释怀，她就是这样狭隘，因为一个人，恨上一个群体。

可是她这一辈子马上要结束了，徐离的人生还有很长。

那就放手吧，也放过她自己。

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不想再留下什么遗憾。

徐素宜呼出一口气，垂眼看氧气面罩里的水汽浮现，又慢慢消散。

“小许，”她轻声道，“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阿姨，”许承熙立刻说，“您想怎么叫都可以。”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房间里仪器“滴滴”响着，终于促使她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