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彻愣神:“你……”
男人面露微笑,他笑得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方彻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并不是宁祺。
尽管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张跟宁祺一模一样的脸,但他的瞳色却和宁祺的瞳色完全不一样。
宁祺的眼睛非常特别,是绿色的,像沙弗莱石,深邃而迷人,只要看过一次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就一定不会忘记它们。
然而这个男人的眼睛却并非如此。他的眼珠是青色的,非常接近软翠色;一般人类的瞳孔颜色很深,但他的瞳孔却是白色的,看起来特别的……人机。
男人那赤红的头发非常长,已经拖到了地板上,发尾部分不太自然,有些虚化和模糊,还有星星点点的颗粒感……
这是一个全息投影。
方彻深呼吸,说:“……‘北极星’。”
“北极星”,宁祺·艾利斯特尔创造出来的三进制国家级超级计算机。宁祺死后,它被交由国家继续研发。
“北极星”拥有极为强大的计算能力,能够最大限度地调配星联邦的社会资源,平衡星联邦社会的整体产业结构,甚至可以为星联邦计算出最快捷最安全的社会发展方向……星联邦的强大和繁荣,与“北极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也可以说“北极星”是星联邦社会稳定发展的坚实后盾。
不仅如此,“北极星”同时还是星联邦人日常生活中的智能AI助手。人们只需要在自己的终端、电脑、电视等设备上下载下软件“北极星”,然后注册好账号,就可以用它来查找资料、办公学习、制定计划……甚至还能跟它聊天。
不过一开始,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叫“北极星”,因为最初的时候,宁祺还没有想好该给它叫啥名,但工程项目的命名又不能空着,于是就随便填了个“Ninch_A”,意为……“宁祺的1号文件夹”。
起初宁祺也没想过要给它整什么虚拟形象,这玩意是后人弄出来的,为了纪念宁祺,使用了宁祺的脸来当它的虚拟形象。也就是直到这个时候,它才有了“北极星”这个名字。
所以,这台超级计算机有两个名字——“北极星”和“Ninch_A”。虽然二者都是官方名,但“Ninch_A”是工程项目的命名,通常指代超级计算机本身;而“北极星”一般指代其面向民间的智能AI助手,以及其虚拟形象。
为表示对宁祺的尊重,在正式场合,官方通常称呼“北极星”为“Ninch_A”。
“北极星”的虚拟形象需要连接上全息投影设备,才能在现实中呈现出来。星联邦很多公共场所都有联网的公用全息投影设备,因此,人们差不多算是可以随时随地召唤“北极星”的虚拟形象。
如果对“北极星”开放主动访问权限,它还会像朋友一样,主动来找你聊天,活人感十足。
现在,方彻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他注册了“北极星”的账号,却忘了对“北极星”关闭主动访问权限。
“哦?”“北极星”微微歪头,“你认出我了。”
“嗯。”方彻点头,然后道,“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你似乎对这家医院很好奇的样子,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医院的情况么?”“北极星”笑着问。
方彻寻思自己本来就想了解星联邦的医疗体系,现在有“北极星”这种高科技主动送上门提供帮助与便利,不用白不用,于是就答应了:“好啊。”
而后,“北极星”系统性地为方彻介绍了一下锡尔弗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情况。方彻也抓住这个机会,询问了很多关于星联邦医疗体系的问题,都一一得到了“北极星”的解答。
“……你是说,星联邦生产的终端手环都自带生理数据监测功能,如果星联邦公民被自己的终端手环监测出超过三天未进食,就会收到相关的短信提醒。”方彻说,“在收到短信提醒后超过24小时,如果该公民还是没有进食,也没有回复短信解释原因的话,就会被社区的工作人员强行找上门查看情况。
“呃,这么做,星联邦人不会觉得自己的自由权受到侵犯了吗?”
要是把这种事情放到地星,早就有一帮人喊着自由的缺失啊民主的落败啊道德的沦丧啊什么的,跑去冲议会大厦了。
“在星联邦,生命至上,我们非常重视生存权。”“北极星”说,“星联邦内,人们吃饭、住房、水电、医疗、交通、教育……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所需基本都是免费的。在和平年代,所有的星联邦公民从出生至死亡,都无需为了生存而工作,只会为了劳动而活着。
“星联邦人能够享有如此安逸的生活,依靠的是集体千百年来的努力、付出与牺牲,所以个体自然要为了维持这份安逸,向集体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让渡一部分个人的人身自由给国家。
“因此在社会中,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当然,某些人要是实在对此不满,一定要追求毫无限制的绝对自由的话,要么自己试着去改变社会现状,要么移民他国。不过我个人不太建议尝试前者,因为绝大多数星联邦人都是反对绝对自由的。这样的社会基本盘,极少数人根本挑战不了,想搞新自由主义只会引发众怒。
“以及我得提醒一句,绝对的自由不叫自由,叫堕落。堕落必然会伤害到自己和他人,动摇到整个社会的根基。”
方彻若有所思。
“北极星”笑了笑:“不过嘛,绝食三天这种极端的事情,正常星联邦人一般是做不出来的,让他们想八辈子想破头了都想不出还有这种操作,所以基本不可能会触发短信提醒甚至强制上门。”
“北极星”笑得很好看。
温柔、随和,就像宁祺本人一样。传闻宁祺·艾利斯特尔是有两颗尖尖的犬齿的,而“北极星”咧开嘴笑起来的时候,也可以看见两颗虎牙。
方彻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认为,“北极星”笑起来像宁祺本人。
但是,他之所以会这么认为,并不是因为他知道“北极星”的虚拟形象的原型是宁祺,而是就好像……
宁祺本人曾经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对他笑过,而他记住了那个笑容。
然而宁祺早已死了几千年,方彻不可能见过他本人,他本人更不可能对着方彻笑过。
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北极星”见方彻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怎么了,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疑惑吗?”
眼前的赤发男人令方彻感到越来越诡异。莫名的,一些毫不相干的记忆涌上了他的脑海——
星联邦的官方史书记载,宁祺·艾利斯特尔和阿纳托利·卡西扬诺维奇·瓦西连科,最终死不见尸。异空间里那个红发绿眼的男人,先是帮自己解放了力量,又扭转了时空,让自己能够成功救下穆亦冬。以及阿纳托利生前的书房中那漫天飞舞的红玫瑰花瓣。还有比“北极星”更像宁祺本人的,就连眼睛都和宁祺一模一样的詹德……
那些方彻在使用时空机器从未来穿越回来以后,遇到的所有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的记忆,全都一股脑地浮现了出来。
它们就像是本应沉睡却突然被唤醒的最原始最狂野的生命一般,无声地咆哮着,疯狂地撕扯着方彻的意识,令他头痛欲裂。
“方彻,你还好吗?”“北极星”的声音就像是一针镇静剂,稍稍平息了一些方彻精神上的混乱。
“我确实还有其他的疑惑。”方彻深呼吸,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向“北极星”抛出了一个问题,
“宁祺·艾利斯特尔真的死了吗?”
“北极星”脸上的表情似乎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嗯。
“毋庸置疑,宁祺·艾利斯特尔确实已经死了。”
“那——”方彻又问,“阿纳托利·卡西扬诺维奇·瓦西连科有曾用名么?”
“没有。”“北极星”回答。
方彻听了,顿时失落。
但随后,“北极星”又说:“不过嘛,宁祺倒是会用一个非常独特的名字来称呼阿纳托利。”
方彻赶紧问:“什么名字?”
“北极星”道:“陆应霄。
“陆地的陆,应承的应,云霄的霄。”
陆应霄。
——
“喂……”
“醒醒……”
“方彻,醒醒——”
“!!”方彻猛地睁开双眼。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医院走廊的休息长椅上,身体靠着椅背。詹德站在他的面前,弯腰打量他,双手按着他的双肩。
“我靠……哥们你还好吧?”詹德神色担忧,“你居然就这样睡在这里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醒,吓死我了。”
方彻揉了揉眼睛:“詹德……”
他抬头,看向悬在天花板下的全息电子时钟。
方彻记得,自己原本好像是在向“北极星”询问星联邦医疗体系相关的问题的,然后就……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而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情况却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如今距离他之前清醒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彻迷迷糊糊地问詹德。
詹德直起身子:“来看望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方彻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陆映霄那张苍白虚弱、面无表情的脸,于是下意识问,“他生了什么病啊?”
“先天性心脏病。”詹德回答,“而且还是蛮严重的一种,放到大星际时代以前,得了这种病的人一般活不过15岁。
“好在现代星联邦医疗技术发达,让我男朋友可以活下来。只是每周都要来医院复查一下,以免病情恶化。”
“老往医院跑虽然麻烦了点,但总比没命要强。”方彻说。
詹德赞同:“确实。”
“不过也难怪你男朋友看起来脸色那么差,还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得了这种病,一定很痛苦吧?”方彻不免同情。
詹德叹了口气:“是啊,跑不得跳不得,就连平时走点路都得小心翼翼的,更不用说剧烈运动了。”
“挺要命的……”方彻和詹德说话时,无意中瞥见,在自己坐着的这张休息长椅上,在自己旁边一点的位置上,有一大束包装得精致漂亮的白玫瑰,便问詹德,“这花是你放在这里的么?”
“嗯,是我。”詹德弯腰,把那束白玫瑰从休息长椅上拿起来,“这是我买来送我男朋友的。我正要去他病房呢,结果就见你睡在这里,只能先把花放到一边,看看你什么情况咯。
“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睡在这里呢。”
实话实说,方彻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跟你一样,也是男朋友生病,我过来陪同。”方彻笑了笑,“然后我想到走廊上坐着透透气,结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噗,真有你的兄弟。”詹德乐了,随后,他问,“哎,你男朋友生的什么病啊,严重吗?”
方彻说:“普通的发烧而已,不是什么绝症。”
“这样啊。”詹德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羡慕之情。
仿佛是在想,如果自己的爱人也只是生了点小病,而不是身患不治之症,那该有多好。
然后,詹德从那一大束占满了他怀抱的白玫瑰中,抽出两支花来,递给方彻。
方彻惊讶:“你这是……?”
“只是想祝你男朋友早日康复而已。”詹德微笑着说,“唉,我现在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送人,只能先拿这个来将就一下了。”
“……谢谢。”方彻心中一阵暖意,接过了那两支白色的玫瑰花。
他注意到,玫瑰花茎部的刺全都被剪掉了,随便怎么摸都不会扎到手。
他想,大概是詹德怕伤到陆映霄,才把玫瑰的刺给剪了吧。
“也愿星联邦的医疗技术早日突破,让你的男朋友能够痊愈。”方彻说。
“谢谢,借你吉言。”詹德道,
“我要去看我男朋友了,再见。”
说完,赤发男人抱着一大束白玫瑰离开了。
方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支白色的玫瑰花,随后,他拿着它们回到了病房里,把自己刚才遇见詹德的事情告诉了穆亦冬。
穆亦冬坐着病床上,安安静静地倾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下。
夕阳西下,今日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