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弥天 第32章 飞花

绵绵头上飞花，散聚了没牵挂

——李克勤《飞花》

无数的砖石木梁，无数的铁皮碎片，被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坠落，沉闷的倒塌声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连绵不绝。

火光迅速蔓延，贪婪地舔舐着那些一切可以燃烧的存在，整个城寨，这个曾经的庞然怪物，正在钟势安的眼前，慢慢焚烧，直至瓦解。

轰鸣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烟尘，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继续定向爆破！无关人员立刻退后！”警察的吼声在爆炸的巨响里，突然飘渺而遥远。

梁聿怀瘫在病床上，医护人员要带他们离开，钟势安却拒绝了前来搀扶他的人，仰头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炼狱火海，“就这么毁掉了一切吗？”

爆炸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疯狂跳跃，他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和尘土，此刻明明站在火海之外，他却仿佛一同被烈火熔化了，化作滚烫的铁水，浇灌进四肢百骸，感受着灭顶的剧痛。

钟启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不满，亦是不屑，“你看，这就是你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代价。”

“我说过了，你太无用，又不够心狠，但你运气不错，每次都能出乎我意料地活下来，那就一直这样活下去吧，苟活到我死掉的那一天，你就这样活着吧。”

钟势安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崩塌与烈火的方向，大地间火海一片，他不知道林解乐又会在哪个角落。

“我……”钟势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钟启荣已经转身，钟势安的身体慢慢佝偻下去，他确实斗不过钟启荣，但是他手里有着足以能和钟启荣谈判的筹码，但他并不想让钟启荣知道。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磨出血痕，钟势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这都是为了让你不至于死在这里啊，钟势安在心里默念，你以后也不要怪我出卖你，谁让你怀璧其罪呢？

天上的月亮依旧皎洁无瑕，火海中飘起大量灰烬，玷污了世人的眼睛。

“爸爸。”钟势安很少这样叫他，而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称呼这个男人。

钟启荣微微侧身，眼里只有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事？”

钟势安深深呼吸，混杂着硝烟和灰尘的灼热空气让他肺部刺痛，却能让他清醒。他死死盯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前你说，你们花费无数心血，为了能给全人类造福的最后一个黄金血携带者，为了救我，死了。”

钟启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脸上神色如常，仿佛在台下观赏着钟势安的表演，钟势安也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你说她死了，死得其所，她的血救了我，也算她的造化。但是你又因此而埋怨我，因为你发现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实验体了。”

“你我记得你从前安慰我，你说她的死是一场意外，是她身体太弱，输完血就衰竭了。”

“你说不是我的错，可是我知道你一直在埋怨我，记恨着我，你到底是恨我还是恨我妈妈多一点呢？我也分不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到钟启荣眼底那丝细微的波动，他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他知道他终于有机会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诉说出口。

“可你不知道吧？” 钟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快意，“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她有个儿子，一个继承了那身黄金血的儿子，叫林解乐，你也见过他的。”

“轰——” 又一声爆破的巨响从城寨深处传来，火光冲天，映照着钟启荣沉默的脸，那张脸上惯有的沉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钟启荣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底情绪翻涌，仿佛山雨欲来。

“我说，” 钟势安迎着父亲迫人的目光，笑道：“你当年像疯狗一样到处发布求血信息，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救我和妈妈，你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而已，否则为什么一定要全城人给你献血？”

“但是林婉清还是来了，出于对我妈妈的关心，但是她没有想到，妈妈早已死去，但是她还是用自己的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钟势安直视着钟启荣的眼睛，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其实非常相似，只不过尚还年轻，另一个即将苍老。钟势安指向身后那片烈火，“而现在，她的儿子就在那里面，就在那片你亲手下令炸毁的火海地狱里！”

“你想要的东西也在被你亲手摧毁。”

钟启荣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注视着面前这张脸，有些欣喜又无比厌恶，果然这个孩子最像他。

“你说我自大无用，” 钟势安的脸上满是灰烬，唯有一双眼睛倔强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也一样啊，自以为是，谎话说多了还真以为自己能骗过自己了。”

“你说林婉清输完血就自然衰竭死了，别装了！你真当我是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小孩子吗？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人跟着她，想把她请回你的实验室，像对待稀有标本一样囚禁起来研究？因为你做梦都想要那源源不断的黄金血！来支撑你的产业，来满足你的**与野心。”

钟势安逼近一步，无视钟启荣眼中翻腾的杀意：“林婉清看透了你的计谋，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她还是救了我，她在给我输完血以后就吞药自尽了，她是宁可死，也不要被你变成**实验品！不要被你榨干最后一滴血！”

最后钟势安几乎是吼出来的，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有残骸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爆破响，如同丧钟在响。

钟启荣却没有再和钟势安说话，他只是和身旁的警察与消防队的人说了些什么，“停止爆破！所有单位！集中力量灭火！搜救！重点区域……” 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早已待命的消防高压水龙射向最猛烈的火头，发出“嗤嗤”的巨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搜救队员也只站在废墟边缘，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烟中艰难地刺探着，微弱而渺茫。

“火太大了！烟太毒了！” 一个消防指挥官摘下被熏黑的头盔，满脸疲惫和沉重地跑过来，声音嘶哑地向钟启荣汇报，“温度太高，能见度为零！不会有人生存了！我们强行进去就是送死！”

希望近乎无望，高温扭曲着空气，连钢铁都在融化。钟势安感觉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但他仍麻木地站着，盯着钟启荣，钟启荣终于回头，冷月洒落下一点光辉，照见那双眼里的嘲讽与愤怒，钟启荣开口，语调平稳，似乎只是谈论一件小事：“你终于做了一件好事，就是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但可惜的是，你说得太迟了，我们最后或许只能找到一具尸体了。”

钟势安的双腿突然无力，竟直愣愣跪在了钟启荣面前，他感觉眼眶疼得厉害，眼珠子好像要跳出来。

“火太大了，我们已经进不去了。”钟启荣淡淡道，他看着儿子跪在他眼前，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想再添上一刀，“虽然我得而复失的体验是很糟糕，但我想，哪怕林解乐真的活了下来，应该也会恨着你吧？”

“毕竟，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觉得你承受了林婉清的恩情，就要回馈给她的儿子，但我太了解你，你与我留着同样的血，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恶劣。”

“当你拥有这样巨大的财富时，你确定你还会对他们一如往昔吗？你能保证你永生不变吗？你能保证你那颗所谓的报恩之心永生不变吗？”

钟势安不说话了，他看着眼前的泥土一点点濡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来一场狂风，让火势愈大把一切都烧毁，却又祈祷来一场大雨，把大火都浇灭，让那个人再次站在他面前，却又不希望他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向我透露林解乐的存在，是为了救他，可是你先前隐瞒他的存在，真的是为了保护他吗？”

“还是你也存了别的心思？想把他当成只属于你自己的最后的底牌？”

钟启荣只扔下这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去，他没走几步，一丝冰凉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的头顶，钟启荣的脚步顿住了。

钟势安低着头，向天空伸出手，手上冰凉，竟然真的是一滴雨水，坠在他掌心，水珠里倒映着天上那轮朦胧而诡异的月影。

天公垂泪，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起初细碎，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雨水落在滚烫的废墟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如同为这片燃烧的炼狱，降下了一场迟来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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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