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志 第44章 守岁

元定二十一年十二月中旬，将近年底，将军府上下都已打点好，到处充满喜气，满墙喜色。

“小姐！”我从厨房端着盘子兴奋道，“我终于学会怎么做这个糕点了！”

一路上，我似乎能闻到萦绕在府里的梅花香。

我匆匆跑向小姐，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还没跑到书房，小姐就出现了。我紧急停住，糕点险些被我甩了出去。

“哎呦！”我惊叫道。

小姐扶住我，手指敲了敲我的头：“什么事这么开心。”

“您最喜欢吃的那道糕点我学会了！我终于学会了！”我恨不得全天下宣告，我学会如何制作这道糕点了。

“那我们清泠可厉害了，这么复杂的糕点都学会了。”小姐笑道。

“小姐——您又笑我，这根本就不难，只是我不会做而已。”我鼓着嘴详装生气道。

“那现下不是会做了？还是很厉害，我可有说错？”

我觉得这是歪理，但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骄傲的。”在小姐的怂恿下，我对着小姐眨眼道。

小姐宠溺地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走廊那边传来声音。

“好。”小姐应了一声。

我掀开帘子，随着小姐走进屋里，暖意顿时席卷全身。

一进屋，就看到有几位绣娘正在等着，府里的人也都已经等着了。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各色的布匹。

“夫人。”众人行礼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小姐走到她们身边，视线看了一圈后问绣娘，“可都量好了？”

“是的夫人，已经按照顺序进行裁制了。”绣娘递过手中的纸。

小姐接下后看了看，叫了我一声：“清泠，你来。”

“怎么没有你？”小姐问道。

我有些疑惑，什么没有我。

绣娘却先一步道：“夫人莫恼，是我们没能给清泠姑娘量衣。”

哎呀！

绣娘的话一出，我立马就反应过来。

我忘了，年前小姐会让绣娘给我们裁制新衣。

但我这些日子都在厨房埋头研究糕点，绣娘来告知我时，我就让她们先去给府上其余人量衣，最后再到我。

没成想，说完后我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原来今日就是最后一日。

“可是玩心太大，忘了这事？”小姐看我不回答，又问道。

“不是的。是我近日太过于投入学习如何做糕点，一时间就忘了这件事。”我迅速低下身子将糕点举过头顶，掐着嗓子道，“看在糕点的份上，您可否原谅我——”

“我原谅你，绣娘们可是因为你的疏忽多了些工作时间，这当如何论。”小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微风。

我立马听出了小姐的意思，放下糕点后对着绣娘们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清泠无心之举让各位受累了，还望各位能原谅清泠这一次。”

绣娘们连忙扶起我，柔声道：“事情也并非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姑娘言重了。”

我眨眨眼，对着她们低声道：“待会儿我做些糕点给各位赔罪，还请不要慊弃。”

她们突然轻笑出声，我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小姐，发现她没看过来，我又道：“千万不要告诉夫人。”

“好。”她们笑着点点头，很是包容我。

“你们先退下吧。”小姐对众人道，“待衣裳制完后，我会让人送到你们寝屋。”

屋子就剩下小姐，绣娘，还有还没量衣的我。

我依旧站在一旁不好意思地背对着小姐，怎么办，我浑身冒冷汗，到底应该找何契机转过身去。

“来帮清泠量衣吧。”小姐说道。

如此，我也就顺势转身，走向绣娘，抬头对小姐讪讪道：“小姐——您别生气嘛。”

“我这哪是生气啊。”小姐轻刮了一下我的额头，“是因为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没上心，我轻微有些郁闷。”

“年关将近，定制新衣的任务较重，绣娘时间紧迫，这般不上心会打乱她们原有的计划，给其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你能全身心地做好一件事，我也很高兴。”小姐捏了捏我的脸，“点心我品尝过，极其美味。”

这瞬间，我的心情随着小姐的话上下起伏，险些要晕过去。

“我还是希望你将自己的事情摆在首位。”小姐看我太过紧张，声音放得更轻了，“若你未穿新衣守岁，岂不成我的罪过了。”

听到这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做新衣比做糕点重要。

“您怎么会有罪呢！”我连忙跳起来，差点撞掉绣娘手中的长尺。

我有些不解，因为我不穿新衣也能守岁。但是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说完后小姐没说话，坐下静静地品茶，绣娘也安静地给我量衣，我也就没开口打破这个宁静的氛围。

绣娘很是熟练，不一会儿也就量好了，收起长尺对我点了点头，又向小姐回禀：“夫人，已经量好了。接下来请清泠姑娘挑面料和颜色。”

我听着这话，不知作何回答，我不是很清楚面料的种类和区别，抬眸看向小姐。

“面料照旧即可，让清泠挑些喜欢的纹样和颜色便好。”小姐接下绣娘的话。

“是。”

我看着桌上摆放的各种颜色布匹，新春应该是穿红色，小姐应该也穿红色，什么颜色搭配红色会更好呢。

抬眼就看到了蜜合色，这个颜色温婉不会出错。

“小姐我选好了。”我拿起那匹布，“上袄便是这蜜合色。”

“下裙——”我视线转了一圈，落在苕荣色，我立刻拿了起来，激动道，“下裙就选此色，活泼鲜亮。”

我将布匹放到绣娘手中，走到小姐身边道：“这两个颜色小姐觉得如何。”

“嗯，很是别致夺目。倒与你日常所穿差别很大。”小姐笑意很深，“我猜错了。我还以为你会选喜欢的绿色。”

我暗自得意，小姐还记得我喜欢的颜色。

“喜欢是喜欢，但总归是过年，还是颜色鲜亮些较好。”我捏着小姐的衣袖，轻轻摇道，“那小姐会穿何色？”

“红色。”小姐弯唇。

猜对了。

我激动地立马就想跳起来，又被我生生忍住。

“哦——”我忍着高兴撅嘴道。

小姐看了看我，笑着没说话。

“纹样姑娘可有选好？”绣娘开口道。

我想了想，道：“上袄菊花暗纹，下裙就劳您绣些桃纹了。”

我又想起小姐的话，致歉道：“实在让您费心了。”

“不打紧，不打紧。”绣娘记好了我的要求，拿起布匹对着小姐行礼道，“就不扰您歇息了，我等先行裁衣，您请留步。”

“我送您。”我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小姐，小姐微微歪了一下头，扬唇笑道：“去吧。”

好险。我暗道，差点被小姐看出来。

我快步跟上绣娘，感觉离小姐有一段距离，我这才低呼道：“您请留步。”

绣娘走得好好的，突如其来的声音倒吓到了她们，我左右瞟了两眼，靠近她们道：“您忘了，我还要给您赔罪呢。今日您若不收下，我是日日想，夜夜想，日思夜想，是寝食难安呐，就想着得到您的原谅。”

说完，我佯装难受地捂着胸口，要做晕厥状。

“好好好，我们收下便是，收下便是。”绣娘笑叹道，“我们也是怕麻烦姑娘，其实今日您也没错。”

“是您没错，我确实错了。”小姐的意思我也都清楚，“此事就不必再讨论了，您稍等片刻，我装些糕点很快就回来。”

“您千万要等我！”我叮嘱道。

“好，我们不走。”绣娘脸上挂着笑，肯定道，“我们就在此地等姑娘。”

我迅速包好糕点，又在锦盒中装了些真正用于道歉的礼品，再次迅速地折返回去。

“有劳各位今日又走一趟。”我递去锦盒，认真道。

“谢姑娘美意。”绣娘接过锦盒，“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将她们送出府门，又仔细提醒道：“天冷路滑，各位注意安全。”

“是。姑娘请回吧。”

送离她们，我转身回府，迅速跑回屋里。

小姐此时还坐在原位，看我回来了，出声：“天寒地冻的，倒受罪了。”

“小姐，您怎么还说我。”我撇了撇嘴，“我是真知道错了。”

“哦？我可没此意。”小姐声音上扬。

我也不回答小姐，撒泼道：“您说我的做的糕点好吃，就是原谅我了，您不许再说了，不许再说了！”

“好了，好了。”小姐连忙道，“我说的是实话，糕点的味道几乎可以媲美京城味道最好的铺子。”

我这才消停，看着小姐道：“那您可喜欢吃？”

“嗯。”小姐点点头。

我的紧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现下一身轻松，开心道：“那以后我日日做给您吃！”

“这哪能多吃。”

小姐闷笑一声：“牙齿不要了？”

“哦。”我呆呆点头。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的意愿更为强烈些。”小姐起身走到我面前，“最近除了待在厨房研究做法，许是没少吃糕点吧。”

坏了，被小姐看出来了。

“那当然不是！”我立马反驳道，“若不是小姐喜欢吃，我可不学！”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正气凛然。

“听厨娘说，你除了学做这道糕点，剩余的时间可都在做百花桂圆脯。若我没记错，这应是元容爱吃的。”

糟糕！我忘记这茬了。

我嘿嘿一笑：“小姐猜得没错，我确实是躲在厨房偷偷吃。”

小姐这回可笑出了声：“这如何能算偷吃。你能花大部分时间做自己想做的，我又如何能怪你。”

“小姐你真好！”我大喊道。

半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守岁当日。

小姐一身逶迤拖地古纹游麟江绸长裙，腰环暗紫色系带，发簪一支纯净的白玉素钗。因天气寒冷，披了件暗紫梅花纹裘衣。

“今日相较往年，熟悉的人少了很多。”我做了盏石榴灯，提着这灯，扶着小姐走向府门。

“今时不同往日了。”小姐叹道。

“您非得亲自迎接吗？天气怪冷的。”我听着耳边的风声，虽穿得不少，但仍感觉有些冷。

“多少还是妻夫，不能落人口实不是。”小姐拍了拍我的手。

怎么小姐就一点都不冷呢。

“若云裳不传这信，我也不会出府。”小姐又道。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现下时候也不早了，你去添些炭火，待会儿我就回去了。”小姐的声音在这样充满寒气的冬日，让人心生暖意。

“好。”我将灯递给小姐，“您不用担心我，这府上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小姐接下灯，舒眉浅笑：“犟嘴。”

我添好了炭，又沏了些茶，提上灯就往回走。

才走至院中，就看到小姐走了回来，手里的灯却不见踪影。

我往府门那看去，一个黑色的身影提着灯不近不远地跟着。

我吓了一跳，几乎马上就要大喊有贼人。

那人越走越近，我定睛一看，这不是季将军吗？

他提着灯走在小姐身后，衬托得像是个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