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自己的时候,发生在刚打拳打了半年的时候。
我自以为自己读过一些书,可以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帕市,但半年过去,我打拳的钱只够我们三个人勉强维持生计,为了得到观众和投资商的赏识,拳击场的拳击手们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我虽然打的还可以,还是经常需要看医生进行治疗,这又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没办法,支出多了,人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再接一笔生意,一笔又一笔的生意里面,总有打不赢或者商业假打对方失手的情况,于是又要看病,看病又要花钱,花钱多了就想央求主办方再给我加几场比赛。
我好像掉进一个噩梦里面,明明知道已经在做梦,努力想要清醒过来,然而种种努力最终的结局不过是掉入了一个更深的梦境里面。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半年,人不再是人,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渐渐变成了和当年的父亲一样的人,满嘴脏话,容易暴怒,不自控地一根一根烟续着抽。
最令人心惊的是,当知道弟弟在学校里没有好好上学而是在和小女生互相写情书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要和弟弟好好沟通的意思,而是拿着皮带想把弟弟狠狠抽一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当年最厌恶那种打孩子的大人,当父亲因为醉酒淹死之后我一度觉得这是他打小孩的报应,然而不到一年我就成了除了不酗酒之外几乎和他一样的人。
我又会多久得到自己的报应呢?
我不能坐以待毙。
在思考了几天之后第一次,我决定干一件事情。
我要打劫。
至于打劫谁我已经有打算了。
我打算打劫附近寺庙的僧侣。
首先,这些人打不过我,这是必要条件,其次,据我所知,这些人是本地的流浪汉被曼市的法师收下当小弟才有了这样一份铁饭碗的,我可以装作是法师派来收保护费的人,T国的僧侣和其他势力之间盘根错节,要是不小心惹了大人物的小弟,也不好全身而退。
于是我盯上了回去的几个僧侣,几个僧侣的反抗都很激烈,除了僧侣围在中间,比其他僧侣要高很多的一个男子,他和其他僧人不一样,穿着黑衣,我以为是他穿着便衣,未作多想,等到把他逼到远离其他人远离其他人的地方,将他胳膊一扭摁在墙上,恶狠狠道:“把钱拿出来。”
这人被我摁在墙上,却好像被拧住的胳膊没有知觉,气定神闲地扭过头过来盯着我。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人的长相。
是很不好惹的长相,眉骨锋利,眼神阴暗,总之像个刺头。
但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想退也是不可能的了,我再次重复了一遍:“把钱拿出来。”
刺头道:“没现金,都用手机支付了,谁还会在身上带现钱。”
我当然不相信这刺头的鬼话,为了表现诚心,信徒们上供的都是实物,怎么可能用手机支付。
我于是再次拧了一把这刺头的胳膊看清楚现在的形势:“好好看看清楚,现在就你和我两个人在这里,其他的僧人豆离得远远的,没人救你。我给你个机会把刚才的话重说一次。”
然而这人却在忽然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顺着我的力,反而把我摁在了墙上。
我扭头,挣扎,顺着月光再一次看见了这人的脸和他的眼神。
和那些投资商每次过来打量哪一个拳击手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一样的眼神。
轻蔑的眼神。
像在看垃圾一样。
就这样,不仅钱没有要到,我还被这个刺头给打了一顿,这人看着斯文,手里却很有劲,我实在被打得受不了了,开始求饶起来。
我真不是因为怕他求饶的,就是太疼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于是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哭我一朝得病的爹和抛家弃子的妈,还有当妓女赚钱又染上性病的姐和打泰拳被别人打个半死的哥。
“大佬,大佬行行好。”
我捂着脸不停地磕头,被要债的堵多了,我有的是经验,但我的经验不足以让我对付疯子,疯子的拳脚不会因为我得病的爹和抛家弃子的妈而停下,反而会打得更起劲,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赌。
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这刺头掐着我的脖子把我狠狠贯在了地上,然后离开了。
我在家歇着,整整三天没有去拳击场赚钱。
自从我爸喝醉酒在河里淹死了,我妈也跑了,不过跑之前把他们两这些年的积蓄全部留给了我。
但也不够用,这里房租太贵了,钱还要留着给两个小的吃喝和上学,只进不出迟早有花完的时候。
还好有个远房亲戚,把他家车库借给了我们,好让我们三个人有落脚的地方,我从认识的哥们那里买了一个二手的帐篷,因为害怕有病毒,又去买了瓶消毒液,把帐篷洗得干干净净,铺上被子,让小妹可以不用和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
小弟也想要帐篷,但是一个帐篷要花一百泰铢,何况亲戚这里有现成的双人床,他又是男孩子。
所以我拒绝了小弟也想要一个帐篷的想法,小弟闹着说不要帐篷就不上学了,我说不上学了那刚好你跟我去打泰拳吧。
我本来以为我能吓住他,毕竟他们不是没见过我浑身是伤的样子,结果这家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跟着吧,我在心里盘算,拳头没有挨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等他真的打一场比赛在家里躺两天就老实了。
有点好笑地看着因为我的伤忙前忙后的贴心小妹,感叹老天真是神奇,明明是龙凤胎,一个是贴心小棉袄,一个是数九寒天的冰坨子。
就这样休养了三天,身上的伤长好了,虽然看着还是青青紫紫很吓人,但是身上有劲了,这一关也就算是过去了。
我带着小弟去拳击场,中间路过观众席,看见有过来旅游的外地游客,父亲给小孩买了一盒切好的芒果。
那水果摊上面还有几只小虫子绕着转圈,跟原来我妈在家里做的饭的卫生程度差不多,但那父亲还是把本来削掉皮的芒果又用自己带的小刀削了一层皮才递给迫不及待的男孩。
身边的弟弟看的眼睛都直了,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给小弟买,他今天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花钱的,不挨上几拳长长教训,反而有芒果吃,这是什么道理。
这次的是假打,我上去,带着几拳颜色下来,然后小弟上去,他经验不足,被打的更惨,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地下来了,我想他这会该知道这打和以前我爸的打的不一样了,不是他这样的四眼仔能挨下来的了,没想到等他下场了我问他疼不疼,他竟然说还好也不怎么疼。
没给我气撅过去。
然而这一次老天还没给我表演气撅过去的机会,我俩进到休息间,里面来了个不速之客,正是我那天没得手的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