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三排二栋,还是直接去澡堂?”钱嘉行迎上去问道。
李青玥放下背篓:“公社介绍信上写的是三排二栋。”
钱嘉行点头,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空旷的篮球场,绕过两排红砖房,又钻过一道铁丝网豁口。
眼前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墙上“安全生产”四个字掉了一半漆。
大铁门紧闭,旁边墙上钉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三排二栋”,漆已经开裂。
刚要推门,旁边牲口棚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叫。
紧接着是老陈头急吼吼的声音:“别踢!祖宗!这蹄子真不能沾地了!”
李青玥脚步一顿。
钱嘉行看她:“怎么?”
“那边有牲口急症。”李青玥转向牲口棚方向,“先看看。”
棚里气味混杂着草料和腐烂的味道。
老陈头正满头大汗地抱着匹马的前蹄,那匹枣红马左前蹄肿得发亮,蹄冠处裂开道口子,黄水混着血丝往外渗。旁边槽头拴着的黑骡焦躁地踏蹄,右后蹄不敢着地。
“陈师傅。”钱嘉行喊了一声。
老陈头回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
“小钱!来得正好!快帮我按着这祖宗!”
“这位是公社介绍来治牲口的李同志。”钱嘉行介绍道。
老陈头一愣,上下打量李青玥,目光在她背篓上停了两秒,突然想起什么:
“可是早上白石沟那个……刘干事来提过的李青玥?”
“是我。”
李青玥已经走到马旁边蹲下,手虚悬在蹄子上方三寸。
“化脓性蹄皮炎,再拖下去蹄壳要脱落了。”
老陈头声音发颤:“能治吗?”
“能。”
李青玥站起身,看向钱嘉行,“劳驾,去三排二栋说一声,我晚点过去。现在需要烧热水、找干净旧布、草木灰,有艾草最好。”
钱嘉行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李青玥打开背篓,取出橡胶手套戴上,又拿出口罩。
老陈头看她这架势,心里定了三分——讲究人。
钱嘉行回来时,不仅带来了消息,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大刘膀大腰圆,铁柱精瘦结实,瘦猴窜在最前头。
“三排二栋锁着门,没人。”钱嘉行说,“我跟保管员说了,晚点再来。”
他把劳保口罩分给几人,“李同志,人手够吗?”
李青玥正在配药水,头也没抬:“够。骡子先处理,它更急。”
黑骡不让碰后蹄,喷着响鼻往后退。
大刘和铁柱一左一右按住骡身,钱嘉行抱骡脖子。
三人动作熟练,显然是常搭手的。
李青玥蹲下,用药水喷蹄消毒。
橡胶手套在她手上绷出匀称的弧度。
她指尖在蹄冠上摸索片刻,忽然下针。
三棱针斜刺入三分,针尖微挑。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滴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放、放血?”瘦猴端着热水回来,吓得一哆嗦。
“瘀血。”李青玥声音平静,“憋久了,血都是稠的。”
放了小半碗,骡子喘气声明显平缓了。
她用厚背刀在蹄底削出个“V”形口子,腐坏的角质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这手法……”铁柱咂舌,“跟车床削零件似的。”
李青玥从背篓里取出粗瓷罐,用竹片挖出一坨深绿色药膏敷上,用药布层层包好。
每包一层都用绷带固定,动作又快又稳。
“前蹄垫高,明天这时候换药。”她说。
枣红马的蹄子更麻烦。
老陈头蹲在旁边,声音发涩:“李同志,这马……厂里拉料就靠它了。我年轻时在生产队赶大车,见牲口得这种病的,十头有七八头都保不住。”
“我尽力。”李青玥换了副新手套。
她用药液涂满蹄壳,用刀背有节奏地敲。
敲击声在棚里回荡,马渐渐安静下来。
敲了约莫二十分钟,她忽然停手,柳叶刀切入腐烂边缘。
腐坏的角质剥落,露出深处灰白色的空腔——里面塞满了坏死组织和细碎的骨渣。
老陈头眼圈红了:“都怪我……”
“现在也不晚。”
李青玥换了把带弯钩的细长器械,探入空腔。
钩尖在骨头缝里轻探,忽然手腕一沉一挑,一块碎骨应声而出。
“柳木条。”
钱嘉行递过浸过药膏的柳木条。
李青玥接过,手指在蹄壳内外摸索,像是在读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弯折木条,一根垫这里,另一根□□里,药棉填充空隙……
包上厚布时,马蹄成了个规整的白色包裹。
“三天不能承重。”她站起身,晃了一下。
钱嘉行伸手扶她胳膊。
李青玥摆摆手,自己站稳了,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铁皮桶。
最后一头是花驴,蹄缝里的腐肉已经发黑,隐约能看到蠕动的白点。
瘦猴捂住口罩后退两步,忽然没声了。
大刘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不吭声了?”
瘦猴脸色发白,干呕一声,硬撑着没跑,只是把脸扭向一边。
大刘脸色也不太好看。铁柱硬撑着没动。
钱嘉行抱紧驴腿:“怎么弄?”
“刮干净。”
李青玥换上最后一副手套,用蹄钩扩大创口,刮刀下去,腐肉连着脓血剥落。
恶臭弥漫开来。
瘦猴再次干呕,直接跑了出去。
李青玥面不改色,口罩上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创面。
刮到深处,新鲜的血渗出来。
“见血了才算干净。”她说。
撒上生石灰和食盐的混合粉,再用猪油药膏封口。
处理完最后一头,她摘下手套口罩,一起扔进铁皮桶。
额角有细密的汗,人明显有些乏,但脸上干干净净。
老陈头掏钱的手在抖。
他从贴身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三张十块钱,又拿出一叠工分票。
“三十块现金,四十工分票。”他声音哽咽,“李同志,我代厂里……谢谢你了。”
李青玥接过。钱票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钱嘉行看了看天色:“陈师傅,澡堂今天烧水了吧?”
“对对!”
老陈头一拍脑门,“你们这样没法走!去洗洗,都去洗洗!李同志你也得好好洗洗!”
“对了,饲料加工点那边的牲口病得厉害,李同志也给看看吧。”老陈头叹气。
“好,我明天去看看。”李青玥点头。
红砖澡堂冒着白汽。
老陈头把李青玥领到西头小隔间,压低声音:
“这间平时锁着,我给你守外头。”
门关上后,隔壁男澡堂传来哗啦水声。
瘦猴嗓门最大:“我的妈呀,可算洗干净了!李同志那些手套口罩可真管用!”
他泼了捧水,又说,“哎,你们说这个月工资还能按时发不?”
“我可指着那二十八块五给我娘抓药呢。”
大刘闷声说:“悬。库房那堆轴承磨了又磨,分明是没新活。”
他顿了顿,“不过那姑娘手法是真利索,比我上回在县兽医站见的老师傅还稳当。”
铁柱接话:“而且你看她那药箱,里面器械齐整得很。”说完叹了口气。
“咱们厂要是也能进点新器械就好了,那台老车床,我昨天又修了半晌。”
水声停了片刻。瘦猴正要再开口,被水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钱嘉行的声音才传来:“少说两句。”
他拧干毛巾,“陈师傅刚才塞给我几张澡票,这个月的算是有了着落。”
“公社介绍信上写的是祖传手艺。”
远处传来别的工友的哄笑和泼水声,隐约听见有人在抱怨食堂晚上的菜肯定又是白菜炖粉条。
瘦猴缓过气来,压低声音:“钱哥,你明天还陪她去饲料点不?带上我呗!”
“看情况。”钱嘉行顿了顿,“洗好了就出去,别磨蹭。再泡该晕了。”
李青玥在隔间里冲洗。
热水冲走疲惫,但精神上的消耗感很明显。
她从背篓里摸出块杂粮饼,就着水慢慢吃了。
再看手指,虽然戴了手套,但指腹还是被药水染上了淡淡的黄渍。
爷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青玥,治牲口和治人一样,先得护好自己。手套口罩不是怕脏,是尊重。”
她把手掌贴在温热的水流下。
出来时,四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头发还湿着,换上了干净工装。
李青玥从背篓里取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深褐色药饼,掰成四份。
“随身带着,能祛味。”她递过去,“艾草和松针配的。”
四人接过。瘦猴凑到鼻尖闻:“嘿!清苦清苦的,好闻!”
钱嘉行把药饼揣进兜里:“明天几点来换药?”
“晌午。”
“饲料加工点在河滩边上,认得路吗?”
李青玥摇头。
“那我带你去。”钱嘉行说,“老韩头那人倔,没熟人带,他不一定让碰牲口。”
大刘接话:“对对,老韩头可宝贝他那两头驴了。”
铁柱点头:“磨坊就靠那俩驴呢。”
瘦猴蹦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李青玥看着这四个还冒着水汽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澡堂门口。
老陈头对钱嘉行低声交代了几句,把钱和饭票塞给他,又特意看了李青玥一眼,点点头走了。
食堂就在前面。灰砖平房,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进进出出。
钱嘉行侧过身:“走吧,先吃饭。”
李青玥跟着他们往食堂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门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谁在喊“刘师傅多给一勺”。
她深吸一口气。
钱嘉行已经推开了那扇半旧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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