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说热就热,上午九点,日头已经能晒得人脖子发烫。
钱嘉行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链条咔哒咔哒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厂区水泥路上格外清晰。车把上挂着的铝饭盒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路过东墙时,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片斑驳的墙面。
“高科技灭了世界”几个褪成粉白色的宋体字下面,最后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
再往下,“人定胜天”倒是刷得崭新。
守门的老孙头私下念叨过,下季度工资能不能发,得看县里拨不拨款。
老头昨晚喝了点酒。
拉住钱嘉行说,他柜子里攒了二十三张“工业券”,不知道还能不能兑出台半导体。
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痒。
钱嘉行捏闸,单脚撑地。
撸起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袖口,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正微微发红,摸上去有点烫手。
他用拇指使劲搓了搓,刺痛感反而更明显。
“又来了。”他低声咕哝一句。
机修车间闷得像蒸笼。
头顶那台巨大的排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几个老师傅蹲在门口水泥台阶上抽烟,蓝色工装敞着怀。
看见钱嘉行,有人抬了抬夹着烟的手,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三个台钳。工具箱擦得锃亮。
刚套上工装,瘦猴就蔫头耷脑地晃进来:“行哥,今天还磨轴承吗?库房那堆废轴承,咱都磨第三遍了……”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作服上一根脱出的线头,捻得细细的。
“那你想干啥?”钱嘉行翻开工作日志,昨天的日期下面一片空白。
“去赶集啊。”
瘦猴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儿初八大集,牲口市肯定热闹。听说还来了批蒙古马,看看去?”
窗外,日头又爬高了一截。
远处打谷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钱嘉行合上日志。
“去跟组长说,领两个报废的犁铧,就说要去农机站配零件。”
“得嘞!”瘦猴眼睛一亮,转身时差点带倒墙角的热水瓶。
两人推着平板车出厂门时,老孙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刷牙。
老头满嘴白沫,挥挥手:“早去早回啊,下午可能要清点库房。”
说完又想起什么,含糊补充道:“小钱,那半导体的事……我再琢磨琢磨。”
一拐出厂区,空气立刻活泛起来。
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风里混着牲口粪和炸油条的香味。
越往前走,嘈杂声越响。
集市从老戏台一直延伸到河滩。
钱嘉行把平板车寄存在熟人的杂货摊后面,和瘦猴挤进人流。
他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就是喜欢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厂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牲口市在河滩东头。
还没走近,就听见牛哞马嘶。
几十头牲口拴在临时钉的木桩上,主人们蹲在阴凉处抽烟。
空气里飘着草料和牲畜身上温热的气味。
“看那边!”瘦猴忽然拽他袖子。
人群围成了个圈。
圈中央,一头黄牛侧躺在地上,后腿不停地抽搐。
牛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正试图掰开牛嘴灌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牛猛地一甩头,药汤洒了一地。
“让让。”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钱嘉行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挤进来——十**岁模样,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土布包。
最让钱嘉行注意的是她的手。
手指细长,皮肤白净得不像常干农活的,但指甲剪得极短,甲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还有右手腕上……
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和他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钱嘉行右手腕的胎记突然轻轻一跳,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拨了根弦。
他下意识按住,刺痒感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我能看看吗?”姑娘已经蹲在牛旁边,声音不高,但清晰。
汉子抬头,愣住:“你?”
“我试试。”姑娘的手已经按在牛腹上,动作干脆。
周围几个老把式皱起眉——哪有姑娘家这么碰牲口的?
钱嘉行却盯着她的动作。
那双手在牛腹不同位置按压,指尖力度均匀,每次停顿两三秒,像是在听什么。
按到右腹某个点时,她的动作停了。
“肠套叠。”她抬起头,额角有汗珠滚下来,“得马上推回去,再拖肠子就坏死了。”
“啥、啥叫肠套叠?”汉子结巴了。
“一段肠子套进另一段里了。”
姑娘语速很快,“现在推回去还有救。需要三四个人按住牛,再找块宽木板。”
人群骚动起来。
汉子看着牛越来越弱的抽搐,一咬牙:“听她的!来几个人搭把手!”
两个壮劳力站出来。
姑娘指挥他们把牛抬到门板上,麻绳固定四肢。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扁铁盒——里头整齐排着几样工具:短柄柳叶刀、止血钳、缝针、羊肠线。
全都闪着冷光。
钱嘉行瞳孔微缩。
这些工具太专业了,不像普通兽医用的。
姑娘用白酒冲洗双手和工具,单膝跪在牛侧。
刀刃在晨光里划出短弧——切口精准落在右腹中线旁三指处。
几乎没出血。
她的手探入切口。
周围瞬间安静了。
只能听见牛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集市模糊的喧闹。
时间过得很慢。
钱嘉行看见她手臂线条绷紧,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她的表情专注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虚空——仿佛能透过皮肉看见里面。
忽然,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做了个巧妙的旋转动作。
牛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好了。”她抽出手,“肠子复位了。现在缝合。”
止血钳夹合创缘,针线穿梭。
缝合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每针间距相等,打结干净利落。
最后敷上捣碎的草药,绷带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当她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时,牛已经停止了抽搐。
又过了一会儿,牛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
“活了!真活了!”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
人群轰地炸开。好几个牲口贩子挤过来,争着问能不能给自家牲口也看看。
姑娘却只是站起身,用白酒擦手:“三天别喂硬料,只给温水和嫩草。伤口别沾水。”
她从布包里取出个小纸包,“这个分三次拌在水里喝。”
汉子颤抖着手接过,慌忙掏钱——
一卷毛票,数出三张五块的,又加两张一块的:“姑娘,十七块,您一定收下!”
十七块。
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姑娘接过来,直接揣进上衣内兜,连数都没数。
“够了。”她说,然后抬眼看向周围,“还有谁家牲口不舒服?”
“我!我家的驴不吃草!”
“我家的猪拉稀三天了!”
人群立刻把她围住了。
钱嘉行被挤到外围,只能透过缝隙看见她蹲下的背影——蓝布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瘦猴凑过来,咂着嘴:“乖乖,这手艺……该不是蒙的吧?行哥,你说她是哪来的?”他说话时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个小土块,把它碾得粉碎。
钱嘉行没说话。
他的右手腕又开始刺痒,这次还带着细微的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醒过来。
更奇怪的是,当李青玥的手在牛腹腔内动作时,他手腕的皮肤会不自觉地发紧,仿佛能隔空感受到那种温热的、滑腻的触感。
他用力按了按胎记,目光却没法从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移开。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那姑娘几乎没停过手。
驴的牙结石被她用特制的锉刀磨平,猪的腹泻开了三味草药,羊的呼吸道感染做了穿刺排脓……每个病例她都处理得干净利落,诊断快得惊人。
收的钱也五花八门:五块、八毛、甚至有人用两只老母鸡抵诊金。她都照单全收。
快中午时,集市的人渐渐少了。
姑娘终于得空坐下,在河滩边洗了手,从布包里拿出个冷馒头啃。
她吃得很急,两三口就咽下去半个,显然是饿狠了。
钱嘉行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铝饭盒,走过去。
“给。”他把饭盒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二合面的,比冷馒头强点。”
姑娘抬起头。
这是钱嘉行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尤其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在阳光下像两颗琥珀。此刻,这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深潭。
她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他。
“不用。”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就当诊金。”钱嘉行在她对面蹲下。
“我也学了几手——刚才你给驴磨牙那角度,选得巧,既除了结石又没伤到牙髓。”
姑娘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她重新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农机厂的?”
“机修车间,钱嘉行。”
“李青玥。”
她报完名字,终于打开饭盒。
里头除了馒头,还有几块酱萝卜。
她夹起一块萝卜,脆生生地嚼着,眼睛却望向远处的农机厂方向。
“你们厂,三排二栋怎么走?”
钱嘉行心里一动:“找人?”
“嗯。”李青玥没多说,但补充了一句,“下午再去。听说厂里澡堂子有热水?”
“有是有,但……”钱嘉行顿了顿,“得是厂里职工或者家属才行。”
李青玥点点头,继续吃饭。
等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谢了。下午我去厂里,要是门卫拦,就说找你。”
没等钱嘉行回答,她已经背起布包,朝集市另一头走去——那边是卖药材的摊子。
瘦猴这才凑过来,眼睛还盯着李青玥离开的方向:
“行哥,这就放走啦?我还以为你俩得多唠会儿呢。”
钱嘉行没接话,目光追着那个蓝色的背影。
李青玥在几个药材摊前停下,快速挑了几样——柴胡、黄芩、金银花。
她讨价还价很熟练,最后用刚才挣的零钱付了账。
然后,她径直出了集市,往镇子西头去了——那不是去农机厂的方向。
“跟不跟?”瘦猴跃跃欲试。
钱嘉行看了眼日头:“先回厂。她下午肯定来。”
回程路上,瘦猴喋喋不休地猜李青玥的来历。钱嘉行一直没吭声。
他右手腕的胎记还在隐隐发烫。
那些隔空的触感幻觉让他心里发毛——这已经不是“火痣”天热发烫能解释的了。
他和那个李青玥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联系。
平板车碾过土路,车上的旧犁铧哐当作响。
远处,农机厂的红砖房渐渐清晰,沉默地立在正午的阳光下。
下午两点,厂区静得能听见知了叫。
钱嘉行在车间里心不在焉地打磨轴承,砂轮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刺耳。
组长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大家都清楚,这些活纯粹是为了让厂子看起来还在“正常生产”。
三点一刻,老孙头晃悠到车间门口,冲钱嘉行招手:
“小钱,有人找!说是你让来的!”老头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笑,“姑娘家,模样挺周正。”
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好奇。
瘦猴从隔壁工位探过身,挤了挤眼睛。
钱嘉行放下锉刀,用棉纱擦了擦手,走出车间。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李青玥正站在那儿。
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土布包。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抬起头看向钱嘉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亮。
钱嘉行脚步顿了顿。
他右手腕的胎记,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门。
钱嘉行送她往厂里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三排二栋的窗户——
三楼东头那扇,窗帘似乎动了一下。等他再看,又纹丝不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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