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刃 第20章 第 20 章

“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封星澜心疼道。

“没、没什么，”封茗玥用手帕不停地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就是好久、好久没看到哥哥了，心里高兴。”

“你看看你，这才多久，还不到十天呢，就把你哭成这样。等到你嫁人，是不是日日要以泪洗面了？好了不哭了，再哭脸该让风吹皴了。”封星澜欲扶妹妹上马车，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大氅，“这大氅不错，看着就暖和，只是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一件？”

“友人送的。”封茗玥含糊了一句。

“送的？”封星澜狐疑。

“大少爷，先上车吧，外面冷。”松烟劝道。再晚一点，他怕周围人会注意到这里。虽说此事不怪二姑娘，但人嘴两张皮，此时还是少停留的好。

吴立冬见两位主子上车后，手中鞭子一扬，马车便缓缓驶动。

马车里燃着炭盆，还备了热茶。封星澜一杯热茶下肚，又吃了两块最喜欢的糕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长出一口气：“可算不用再吃面饼了。妹妹这几天可好？这阵子我忙着备考，也没带你出去，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庄子上走走，整日在家备嫁，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本是极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封茗玥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而且比刚才哭得更凶。因为前一世，封星澜也曾如此说过，只是她没能等到。

“怎么了这是？柳氏又难为你了？还是那个郝嬷嬷？”封星澜眉头紧皱，“这次回去我非得好好和她们说道说道不可。”

封茗玥拼命摇头，她想说那些人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哥哥还活着。但人就是这样，越不想哭，眼泪越是不停地掉。两辈子的艰难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到最后，她干脆扑到封星澜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听到妹妹大哭，封星澜心如刀绞，只能不住地安抚。自从妹妹长大，他就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情急之下，他干脆挑开轿帘，看向走在外面的杏儿：“你来说，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家姑娘哭得这般厉害？”

然而杏儿此时也在偷偷抹泪，听到封星澜这么一问，话未出口就已经带上了颤音儿。封星澜只好转向自己的小厮：“松烟，你来说。”

这事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松烟此时也深恨柳忆之。杏儿是他亲妹子，封茗玥若出了事，他妹子也得遭殃。但这会儿不是告状的时候，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恨意，轻轻地说道：“大少爷莫急，重要的是二姑娘此时一切安好，其余的等回到府里，您再慢慢问也不迟。”

“……也是。”封星澜知道自己是心急了，在大街上就想问出事情的原委。他轻轻地拍着妹妹的后背：“好了，不哭了，有什么委屈和我说，哥哥给你出气。”

然后封茗玥就哭得更凶了。

封星澜无奈，干脆也不再劝，任由妹妹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直到快到家门口，封茗玥才收住情绪，直起身子，抽抽搭搭地用手帕擦泪。明明她早已经学会自己面对苦难，明明那些伤痛早已经不能再伤她分毫，但在从小疼自己到大的兄长面前，那些被压抑在心底里的痛苦和委屈还是全都翻涌上来。

“终于不哭了？”封星澜慈爱地为妹妹理了理头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一摊泪迹：“倒是有当年的风采。”

想到自己小时候经常把哥哥的前襟哭湿，封茗玥忍不住用手帕捂脸。

马车行到门口，吴伯等人早已拿着一挂鞭炮等在那里，看到封星澜下车，立即点燃：“恭迎大少爷回府！”

面对下人，封星澜很自然地切换回大少爷该有的仪态和气势，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微微点头。当然，如果胸前没有那一团湿，气势会更足一些。

但等到他转身扶妹妹下车时，又再度变成慈兄的模样。

进门后，封星澜先去给封荣见礼。他本想借这个机会问问柳忆之这几天如何为难妹妹，却没想到柳忆之压根没有露面。

不过他也没多想，柳忆之不待见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是这会儿发现他没冻死在考场里，心里难受吧。

回到自己院子，一众下人在门口恭迎。往常一见他就恨不得贴上来的知书、知画却一反常态，不但站在最后，甚至是颇为畏惧地向他行礼。

不仅如此，院子里的其他婢女见到封星澜也都有点小心翼翼。

“今儿这些人总算正常了？”封星澜看向松烟。

松烟笑道：“她们让二姑娘好好敲打了一番，知道进退了。”

“茗玥？敲打？”封星澜差点觉得自己听错了，刚刚还在他面前哭得昏天黑地，怎么一转眼就能敲打他的婢女了？尤其知书、知画两人是柳氏塞进来的，平常在院子里嚣张得狠，连他的话都不怎么听，竟然还能被茗玥敲打。

而且，应该不只是敲打，没看见那两人都吓成鹌鹑了么。

妹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洗澡水早已经备好，封星澜脱了衣服泡在水里，让松烟一边给他梳头修面，一边将府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刚听个开头，封星澜就气得想要跳出来：“李丰饶他安敢如此！”

“大少爷息怒。”松烟赶忙将他按住，又赶紧补了句：“小心着凉。”接着便把封茗玥当场怒骂李家父子二人，又让人砸碎他们用过的茶盏椅子之事一一讲来。

“骂得好！砸得更好！堂堂忠勤伯府，竟然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真真是有负高祖皇帝之信任。”

“可说不是呢。”松烟感叹，“也幸亏咱们姑娘厉害，不但能脱身，还当场把李丰饶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不然别说大少爷您生气，就是小的都恨不得跟他们拼命。”

“林家呢，有什么动静没有？”封星澜问道。

松烟便将李府管家前脚离去，林家后脚就来退亲之事说了，直气得封星澜咬牙切齿：“好个林庆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之前那么看好他。”

松烟给封星澜修面的手愈发地小心翼翼，但涉及到柳忆之的部分却是半点都没有含糊，直把柳忆之又是下药又是半夜绑人的下作行径说得入木三分。

然而这一次，封星澜却似乎毫无反应，整个人冷静得不像话，坐在浴桶里一言不发。

“大少爷，你没事吧？”松烟忐忑地问道。

“松烟，接下来你的吩咐你听好，要你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许漏。还有，我需要你受点委屈。”

“但凭大少爷吩咐。”

封星澜换好衣服来到饭厅时，封茗玥和封荣都已经坐等在那里，旁边站着各自的婢女小厮，伺候两位主子喝茶。

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封星澜看了一眼封荣，可没有立刻见礼，而是对守在门口的吴三秋说道：“加派两个人去四姑娘院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跨出半步。主院同样加派人手，除一日三餐外，任何人不得见柳忆之。”

“是。”吴伯心下一颤，忽然意识到，他之前可能不仅错估了二姑娘，甚至也错估了大少爷。

果然是大夫人的孩子，这种在关键时刻果决的气质，一脉相承。

直到此时，封星澜才平静地看了一眼父亲，淡淡地见礼，然后也不等封荣吩咐便对周围的下人道：“上菜吧。”说罢便直接坐了下来。

知子莫若父，封荣知道儿子在怪自己，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在怪自己。

“怎么还披着大氅，难道是这几天受了风寒？”即便是强行压抑的愤怒，封星澜对妹妹的语气仍旧是温柔的。

封茗玥只得让杏儿将大氅解下，待看到脖颈上的淤青时，封星澜脸色猛地沉下来。

他想伸手去摸，却又在半空中缩回来——那青中带紫的伤痕，是如此触目惊心。

封荣也震惊地看着女儿的脖颈，之前以为右手受伤就已经够触目惊心，没想到竟然还有伤痕。

“是谁？”封星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

“阿兄，咱们先吃饭好不好，等吃完了我细细给你说。”见封星澜脸色丝毫没有缓和，封茗玥只能撒娇道：“忙活了一整天，我现在饿得厉害。”

“好，先吃饭。”封星澜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有没有请郎中看过，上没上过药？”

“请人看过了，大夫说没事，就是看着吓人些，过两天就能好。药膏也抹了，用的还是秦将军府上最好的药膏。”

“秦将军？哪个秦将军？”封星澜狐疑，刚刚松烟可没提到过什么秦将军。

恰在这时下人进来送菜，封星澜便不再问，也不顾封荣又震惊又愧疚的表情，自顾自地给妹妹盛汤布菜。

封荣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离开，纵然这些年在柳忆之的挑拨下，父女关系恶化了不少，但在封荣心里，封茗玥就算再不听话，那也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又怎么能容许别人如此伤害。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口，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眼前的兄妹两人似乎完全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既不给他布菜，也不招呼他吃饭。

封茗玥用左手拿汤匙喝了口鸡汤，笑道：“这汤味道不错，阿兄快趁热喝。”

封星澜看了眼妹妹拿汤匙的左手，以及一直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一切都等到吃完饭再说。

封荣更加不敢再看女儿。她那右手的凄惨模样，他之前可是看到过的。

同时他更不敢看儿子，封茗玥下午说的话还犹在耳边，若不是父亲有远见，早早将儿子女儿接到梧州教养，他又自己争气，此时恐怕早已经被柳忆之养废了。

封茗玥知道阿兄此时在压抑怒火，因此她一改往日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吃，一边问些考场里的事情。比如夜里冷不冷，带进去的面饼硬不硬之类。

封星澜本不想回答，但也知道妹妹是想让她开心，便耐着性子捡些隔壁考生夜里说梦话的趣事来说。

封荣听着儿子女儿之间俏皮的对话，一时间觉得恍惚，他有多久没有和儿子女儿这样坐在一起吃顿饭了？又有多久没有父子三人，好好地坐在一起聊天了？

饭菜撤下，换上茶水，屋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茗玥，把你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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