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6.
刘念昨晚离开司家,去铺子里和刘爷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麻利地洗漱完后立刻往床上一倒,累得要命,眼睛一合就睡了过去。
倒不是身体上的累,其实这一遭没怎么折腾,李婵娟贴心,司家上下也都是和善人,惦念着他辛苦,好吃好喝地照应着。
他就是觉得心很累,绷得慌。从在铺子里听见司韶光病倒开始,再到临走前赵婶说的话。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他觉得疲惫心慌。
他这次回海市,不知道自己会呆多久,也没做什么打算。如果没什么风波,他就安安静静地呆在这儿。如果有什么意外,他也随时能离开。
行李就那么点儿,只要他想,三两下就能收拾了走人。
身如浮萍心似柳,没有落脚点的人,是不应该和别人有太多来往的。有了来往,彼此间就有了情分,就成了牵挂,也就成了牵绊。
刘念还记得在南市那家茶馆里和李婵娟打的第一次照片,对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
那样出身的太太,应当是很圆滑守礼的,却不顾茶馆老板会不会不高兴,立刻开口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去海市。
到了海市,一应全部安排妥当,没有一点儿是需要他操心的。初到那天,李婵娟的手抓得紧紧的,仿佛挖到了块宝贝,生怕溜走。
李婵娟给他的关照如此之多,只是一遭司韶光病了请他去看,不管是本分还是情分,都是理应的事。她却像给他添了大麻烦似的,又是感谢又是道歉。
所以他不喜欢和人有太密切的来往,保持一些距离,大家都能轻松一些。
刘念翻了个身,再睁眼时,屋里洒着一片阳光,阳光下背光站着个人影,双手背着,一声不吭地打量他。
....刘念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了。
刘爷咂咂舌,“那少爷这么折腾?我可来好一会儿了,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
刘念应了一声,“不是,我睡懒觉来着。”
“行。”刘爷没说什么,年轻人觉多正常,青春正好,正是睡大觉的年纪。
他侧过身,看着书桌上的小相框。
刘念正在猜想刘爷是不是准备上柱香,都已经起来准备摸打火机了,忽然看见刘爷伸出一根手指,“这是什么?”
刘念顺着望过去,心里一跳。桌上摆着胭脂粉饼,他昨天回来卸了妆,没及时收拾,就那么大大咧咧放那儿,一直搁到了现在。
他急忙起来,把东西收好,“我研究研究妆面,下回扮相能好点。”
“哦。”刘爷转头瞥了他一眼,“不是说这周休息,下周日才开始演出吗,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刘念嘀咕,“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刘爷张口就问,“我瞧你也没起很早啊,这不睡到了太阳晒屁股么。”
刘念没话了,收拾好这些东西后,刘爷自己取了香上了一柱。白雾缥缈,女人在香雾后笑盈盈地望着叔侄二人。
“我以为你现在还作女孩儿打扮呢。”刘爷冷不丁说。
刘念低着头清理香灰,“怎么可能,您不是天天都看见了吗。”
他把桌面打点整齐了,“师父,您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要拿吗,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给您拿过去。”
“不是。”刘爷又背起了手,苍老的双眼在阳光下亮得出奇,“你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就不安稳,我心里挂着,过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还做不做噩梦。”
“睡得挺好的。”刘念笑笑,“梦里全是司家那大少爷冲我嚷嚷的样儿。”
他没说谎,打从下南街定了东西回来后,他轻松很多,的确不再做噩梦。不过梦到司韶光跟他拌嘴,这也算不上什么美梦。
“行。”刘爷摸索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几张塑了封的照片,“我昨晚在铺子里翻到几张老照片,你拿去放着吧。老照片没一张是一张,万一搁丢了可惜了。”
刘念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背后突然发起汗来,冷津津的,衬得他嘴唇有点发白。
刘爷扫他一眼就大致猜到了,“不是别的,以前咱们俩人的合照。”
刘念的双唇这才一点点恢复了血色,伸出手来,轻轻接过照片。
照片上,刘爷的后背打得笔直,比现在要年轻,穿着一身长衫配马褂,旁边是小一些的他,双手束在身前,脚尖并着,不太习惯拍照的样子。
“人都以为我偷偷生一小闺女,耽误我这么多年都没结婚。”刘爷嘀咕道。
刘念笑了起来,“您不是还有张爷陪着一块,天天一起下棋么。”
“他?”刘爷撇了撇嘴,“俩人加起来快一百岁了,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刘爷刀子嘴豆腐心,这刘念是知道的,笑了笑没说什么,又低头看了会儿照片。
他打六岁起,一直到十七八岁,少年时代里极其痛恨照镜子。如果不是刘爷冷不丁给了他这几张照片,他已经有点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了。
黑白色的图像中,他在刘爷身旁站着,还不到刘爷胸口高,也穿着一身长衫配马褂。但他的长衫底下一圈绣着花,马褂领口和削肩口缀着一圈绒毛边,比刘爷的衣裳灵动得多。
刘爷头上戴着瓜皮帽,他头上戴的是毡绒帽,帽子耳朵边上也有一圈毛边。
刘念对照相也不大感兴趣,统共只照过那么几张,所以记得很清楚。
这张是某一年春节照的,他的衣裳都是刘爷选的,夹棉缀兔毛,记得是绛红色的一身,只有毛边是纯白。刘爷给他套上,牵着他一路回家,路过的街坊邻居都稀罕的不得了,直夸他水灵俏生。
照片里的小人还编着两条麻花辫,从两边落在肩前披着。
当时邻居大婶说这得梳个双包头,乖巧。但刘爷不大会梳头,研究了那么久,就只会扎这麻花辫,给他有模有样梳上了,说一天到晚披着个头发,不利索,不像样。
刘念看着过去的自己,摸了摸照片里那两束麻花辫。
“小念儿。”刘爷看了一会儿,出声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不用再害怕什么,也别再一直想着以前的事,别拘着自己。”
“嗯。”刘念把照片收了起来。
刘爷唠了两句闲磕,说铺子里张爷守着,一会儿让他守久了要发牢骚,摆了摆手走了。
刘念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刘爷走了,又把照片翻出来瞧了瞧。
瞧了一会儿,他起身捏着照片轻轻放在书桌上的小相框旁,对比了一下,然后又立刻收了起来。
刚来的那天试唱了一下,这周是不用再演出的。刘念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看了看,叹了口气。
前些年他一直跟着剧团,收入其实很微薄,存下来的钱并没有多少,至少是付不起那条南红手串。
刘念搬出那个装着一些零星贵重物品的大天鹅绒盒子,摸出一个小口袋,解开系绳后是黄澄澄的一些金疙瘩。他捏了几个,估摸着兑成钱能够数,心里这才放松下来。
南市的银行在周末也开着,但下班早,三点钟就得关门了。
刘念去厨房冰箱里一通翻腾,还是之前打包回来的菜,一样下了把干挂面,囫囵吃了。
再好的菜,在冰箱里过了两夜味道也差一层。他忽然无比怀念昨天拿出来吃的拿到手撕鸡,随后又撇了撇嘴,脸上不太自在。
刘爷早晨来的时候拎了半片鸡,现在还不到中午,还有些时间。刘念用刀又砍又剁了半天,手指头差点剁掉,切下来一条鸡腿,点了火想自己试试。
手撕鸡的做法他好像知道,挺简单的,过一下水,撒上料汁就行。
半个小时后,刘念面无表情地关火,把煤气罐拧上,想把手里那块黑炭扔了。末了想到存折上的数字,又把盘子端了出来,坐下忍着烫,一点一点把外面那层焦壳扒了,把里面柴到心慌的肉吃掉。
吃完,他简单换了身对襟衬衫,坐在卧室里对着衣柜上的镜子捆头发。
手习惯性朝书桌上一摸,他随便抓了根发圈,绑好后心里忽然觉得哪儿空落落的,很不对劲儿。
刘念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翻箱倒柜地找,连被褥枕头都掀了起来,从卧室一路找到客厅,什么都没找到。
刘念急得额头冒了一层汗,出门就直奔铺子去,刚跨进门槛就问,“师父,你看到我发带了吗?”
刘爷正看书呢,咂摸着刚翻过一页,被刘念这一声喊的手一抖,差点整页都给撕下来。
他抬头,张着嘴看了刘念一会儿,“不是在你头发上捆着呢么?”
“不是这个。”刘念满头大汗地解释,“这个、这个是发圈,是细的。发带是宽的,我那条是黑色的。”
“没看着。”刘爷摇摇头,看孩子慌成这样,眼圈都急红了,心里也心疼得慌,又有点纳闷,他记得刘念是不热衷于打扮的。
刘爷想不明白,只能劝,“长得就这么好看了,不拘用什么捆头发。别着急了,先拿这个去使,回头我在老张店里看看有没有新货,有好看的我给你买一条回来,啊。”
刘念失魂落魄地走出铺子,手里捏着刘爷给的一截蛋糕盒子的丝带,满脸茫然。
风一吹,吹得他心里一阵苍凉,手里这截丝带哗啦啦地响,萧瑟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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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