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的时候松先生给李妧分析过她家里头的事,昭德昭德帝是绝不会像对付宣国公府那样对付陆家的,宣国公府的例子吓退了多少边将的拼杀之心,自宣国公祝希良跟他的三个儿子被压回京城当众典刑之后,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没有不失望寒心的。
诸将寒心自畏的结果,便是失了报效之心,有道是文官不贪钱,武官不怕死,不患天下不太平,但一个宣国公府让满朝武将生了怕死之心,这后果也是昭德帝始料不及的,同样的错误他再浑,也是不会再犯一次的。
松先生也告诉过李妧,宣国公一族被灭的最大原因不是他们功高震主,而是皇帝并不愿意流着祝家血的太子登基,可若不拿下祝家,皇后跟太子的地位根本无法撼动。
而陆家虽然驻守辽东,陆少阳兄弟的名字令北边的鞑子闻风丧胆。但陆家并不是宣国公府那样根基如大晋国一般深厚的名门,皇帝更愿意相信的就是像陆家这种寒门出身的将领。只是陆家兄弟会打仗却不够聪明,真以为自己是下一个祝家,束手束脚如风箱里的老鼠,一头是皇帝,一头是文臣,两厢受着夹板气。
当然这种情景也昭德帝是极乐见的,自然不会为陆家解释,这样一来,陆家不能见容于朝臣,自然只能仰仗皇帝的倚重,为皇帝效死力,而大臣们见昭德帝不为陆家说话,凡是弹劾陆家的折子也就是个留中,弹劾之人并没有被罚,挑起陆氏兄弟毛病来更加的无所顾忌。
李妧记得松先生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惊讶的合不住嘴,她生于内宅长于内宅,宋老夫人从来不许她问外头的事,这些道理她反复问了松先生好几遍才堪堪明白,明白之后,也深替舅舅们不值,当臣子的时常会对皇帝说:要效犬马之劳,可是在皇帝眼里,他的臣子们原来真的连条狗都不如的。
再回头想家里的事的时候,许多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仿佛都有了答案,为什么父亲处心积虑的求娶到了母亲,但却不肯善待她,为什么明明知道母亲在夫家受了许多委屈,舅舅们虽然一直默默关照,却没有为母亲出头,又为什么父亲再不待见母亲,母亲这个侯夫人的位置都坐的稳稳的。
外头那些扭曲的让人费解的朝局,居然影响着敬安侯府里的关系。
李妧明白了:只要朝廷寻不到可以替代陆家的大将,陆家就不会倒,只要陆家不倒,陆夫人在侯府做什么都可以。
只可惜她的舅舅们还有母亲,都没有看到这一层,李妧知道她现在告诉舅舅们,他们也是不会信自己这个内宅女子的,因此便笑着安慰陆夫人,“娘,听了李姣的话,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个家里除了您跟妍妍还有勋哥儿,没有人真的将我当亲人的,既是这样,那我又为什么要为那些不在乎我的人牺牲呢?只怕她们吃着我的肉,还嫌我的肉酸呢!”
李妧一句话说的陆夫人失了声,“妧妧,怨娘,都怨娘……”
李妧正要安慰陆夫人,就听到鸣蜩在外头扬声道,“夫人,大夫人来看大小姐了。”
陆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起身理了理衣裳,见自己身上的衣裳都不能看了,颇有些尴尬道,“你先歇着,我去迎迎你伯母。”
伯母柳氏,李妧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嗯,”她一把拉住陆夫人,“娘您放心,我的婚事左右要等到一年后呢,咱们有的是时间从长计议。”
这一次她是绝不会再被这些人骗了。
陆夫人点点头,抬脚匆匆往外走,却看见柳夫人带着儿子李劭已经进来了。
上一位敬安侯李见贤刚得了爵位便得了绞肠痧去了,只留下柳夫人跟幼子李劭。柳夫人守寡十七年,人还没到四十,一身莲青褙子,头上的圆髻已经半白,瘦长的脸上薄薄的嘴唇因为时常抿着,日子久在,在唇边勾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人看起来还不如婆婆宋老夫人精神。
“咱们妯娌哪用如此多礼?”见陆夫人要给她见礼,柳夫人忙一把托住了,挽着她的手笑着进了内室,“我听说妧妧醒了,就赶着过来看看,”她上前把要起身的李妧一把摁住,“这傻孩子,跟伯娘还这么多礼?”
自李见贤去世之后,李见明袭爵,柳夫人便带着儿子李劭搬出了侯府中路,在侯爷西路偏北的清风院里避居守寡。
宋老夫人心疼她年纪轻轻便要为儿子守节,对长房也极为照顾,陆夫人就更不必说了,不但凡有东西最好的一份必会先送到清风院里,只要自己得了空,也会过去跟柳夫人说说话,因此两妯娌的关系处的极好。
而柳夫人感念陆夫人对她们母子的照顾,对李妧姐弟三人也很是亲厚,别的不说,三姐弟身上的中衣鞋袜,大部分都出自这位伯母之手。
因此当李妧知道李妍跟李勋都是被柳夫人买凶劫杀之后,根本不相信疼爱他们的伯母会是凶手。
直到陆夫人破门而去到顺天府击鼓鸣冤,顺天府严查之下证据确凿,柳夫人全都认了,她才知道原来柳夫人对他们二房的所有和善都是装,柳夫人一直深恨长房的爵位被李见明所夺,深恨她跟李见贤的儿子已经成人,李见明却丝毫没有将爵位还给长房,才会出手要杀李见明唯一的儿子李勋,只有李勋死了,她的儿子李劭才能拿回属于长房的爵位。
李妧才知道,原来父亲的爵位只是“借袭”,按规矩是要还的,只是不论是宋老夫人,还是李见明,都将这件事给“忘”了,柳夫人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可是她的所谓“下策”,就是要了自己妹妹跟弟弟的性命。
李劭已经十八岁了,去年中了秀才,如今在白鹤书院读书,听说李妧落了水,特意从书院赶了回来,这会儿看到李妧醒过来了,人却呆呆的,不由有些担心,“大妹妹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的?”
李妧被他一问,才恍然回神,“大哥好,太医说我禀赋太弱,又浸在冷水里,怕是,”李妧眼眶一红,敬安侯府在建成王府跟前,什么都不是,这退婚,也只能让王府开口,她不会再拿自己给李见明换前程,但也不能给自己招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