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孟珃身上到底是流着宣国公祝家人的血,虽然极不成器,但在武学上却颇有天分,自幼就爱跟着师傅舞刀弄枪的,马术也是极其了得,每年昭德帝秋狩,他都在在演武上头得个前三,让那些将他骂为纨绔的贵介子弟们又恼又恨。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孟珃虽然没有正经应过差,凭着好武艺和皇帝的偏爱,如今挂着金吾卫副统领的衔儿,在京城里横行无忌。
听说孟珃没事,宋老夫人念了声佛,“那太好了,自打听说世子爷受了伤,老身跟两个媳妇就没一刻安心过,好在孟世子吉人天相,此番伤好,必有后福的。”
雁嬷嬷笑吟吟的点点头,书归正传,“老奴今天来,是奉了我家王妃娘娘跟世子之命,听说府上大小姐前些日子落了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家娘娘说了,她心里也记挂的很,必叫老奴亲自给大小姐请个安,才能回去呢!”
雁嬷嬷要去给李妧请安?李妧现在的样子如何见得了人?宋老夫人心里发急,额上的汗便沁出来了,“这,唉,那孩子也是流年不利,遭了水受了番惊吓,这几日连着做噩梦,她母亲心疼她,说不拘着她,叫多歇歇,”
宋老夫人觑着天色,一脸尴尬道,“这会儿只怕还没醒呢!”
这都什么点儿了,谁家的小姐会午睡到现在?雁嬷嬷心下狐疑,薄唇紧抿成线,目光滑过陆夫人微肿的眼泡,“大小姐在病中,自当多歇一歇的,要不老奴在这儿等一会儿子也是应该的,”
她慢条斯理的用碗盖刮着茶碗里的浮茶,薄唇间的笑容极为无奈,“咱们娘娘特意叮嘱了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是万万不能轻忽了主子的旨意的。”
宋老夫人为难的看着陆夫人,她没胆逆祝王妃的意思,但李妧现在的情况又是绝不能让王府知道的,干脆把球踢给了陆夫人,“陆氏,你说呢?”
陆夫人向身边的曾妈妈道,“去看看小姐醒了没?”她一脸愁容道,“王妃垂问咱们不是绝不能瞒的,这次小女受惊过甚,到现在人还是恍恍惚惚的,嬷嬷便是见了,只怕也说不成话。”
雁嬷嬷不觉头大,她家小主子可是个要星星不许摘月亮的,李妧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嫁不进王府,这府里可就有得闹腾了,她毫不犹豫的站起身子,“不妨事的,劳夫人带路,老奴还是去给大小姐请个安吧,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老奴回去禀了娘娘,娘娘一定会发话的。”
宋老夫人恨恨的瞪了陆夫人一眼,她以为陆夫人会想办法把雁嬷嬷给忽悠走,没想到她竟然把李妧的真实情况说了出来,“雁嬷嬷留步,妧妧没甚大碍,真的。”
宋老夫人的样子雁嬷嬷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她扯了扯唇角,“没大碍便好,我家世子还叫老奴给大小姐带了话儿呢,世子的脾气老夫人也是知道的,断然是不能指逆的。”
她一边说着,竟然抢在陆夫人前头要出正堂。
柳夫人心里高兴极了,“嬷嬷,妧妧如今就住在弟妹院子里,嬷嬷这边儿请。”
都到了要住在陆夫人身边亲自照顾的地步了?雁嬷嬷更不能等了,她挺胸抬头,拿出王府豪奴的架势,从眼角斜着陆夫人,“还请夫人给老奴带个路。”如果李妧真的傻了,便是自家世子再喜欢,这婚事也是不能提的。
这下可就遂了王妃的心意了。
……
雁嬷嬷一来,李妧就准备好了,这位吹毛求疵的老嬷嬷前世她可没少打交道,嫁进去第三天,祝王妃就将她派到自己院子里教她王府的规矩,那哪儿是教规矩啊,简直就是在折磨她。
一天下来浑身疼腿脚都是软的,再遇到饿鬼一样的孟珃,李妧觉得自己新婚头一个月,就如活在地狱里一样。直到孟珃厌烦了她,再不涉足她的院子,李妧才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可雁嬷嬷的折磨就更变本加厉了,即便她规矩学的再好,也会被她挑出刺来,一罚站就是两个时辰,期间还要掺杂许多言语上的侮辱,用词之恶毒到下流的程度,后来她把这段经历告诉松先生。
请教雁嬷嬷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能想明白雁嬷嬷秉承了王妃的旨意,不希望孟珃喜欢她,但为什么她们达到目的了,却还不肯饶过她?
松先生告诉她,有一种女人,就是天生的伥鬼,不敢对男人说一个“不”字,只会对自己的同类亮出爪牙。
他告诉李妧,李妧的方法用错了,如果想在建成王府那样的地方生存,她应该牢牢把孟珃抓在手心儿里,而不是想着讨好建成王妃。
这一次李妧绝不要再嫁给孟珃了,她不会去讨好那种恶棍,也不会去讨好雁嬷嬷那种刁奴。
李妧知道雁嬷嬷见不到她是绝不会走的,干脆叫莺时煎了一剂安神汤给她,这会儿药劲儿上来,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不用刻意装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傻傻的倚在拔步床的雕花阑干上,一副随时都可以躺倒的模样。
“小姐,您可不敢真睡着了,睡着了可就不像了,”莺时看着李妧的样子偷偷提醒道。
李妧迷蒙着眼睛,缓缓的嗯了一声,“放心,我心里清明着呢,”关乎她的未来,她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的,毕竟再死一回,未必有松先生等着她了。
虽然已经见过李妧几次了,再看到她的时候,雁嬷嬷还是倚阑发呆的美人给惊艳到了。
她以前是在坤宁宫服侍祝皇后的,后来跟着祝王妃到了王府,不论是宫里还是王府,哪个不是花容月貌娇花软玉一样?便是她的主子祝王妃,也是位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但那些女人跟眼前的这位如玉碾成的姑娘一比,竟让雁嬷嬷生出庸脂俗粉之叹。她见自己进来了,李妧兀自跟听不到人声儿一样,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不由放缓的声气,浅浅的福了一福,“老奴见过大小姐。”
李妧用余光扫见给自己见礼的雁嬷嬷,这位满口礼仪规矩的老嬷嬷,在给自己见礼的时候,何曾想过规矩?只是她现在是个“痴傻”之人,跟她计较不着这些,只放空了思想,让自己静心守性,免得在精明的雁嬷嬷跟前露出马脚。
看李妧的模样,雁嬷嬷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宋老夫人不肯叫她见人了,抚掌做势惊呼,“这是怎么的了?老奴还从没听说过落个水会成这样的?府上可曾请过太医来看?”
陆夫人又拿帕子摁了摁眼角,“请了,先是张太医,后是胡医正,胡医正说是惊吓过度,心魂失守之症,要慢慢调理将养,”她看着床上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我恨不得自己替了她!”
雁嬷嬷看着李妧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庞,心里也跟着一叹,原先看起来木讷了些,但到底是个活泛人儿,现在竟成了个一碰就会碎的琉璃人儿一般,还没有神智,难不成建成王府要娶个傻世子妃?
她弯下腰平视着李妧的眼睛,“大小姐,您还记得老奴么?”
李妧强压砰砰直跳的心脏,甚至连呼吸速度的不敢有所变化,只盯着拔步床阑干上的木纹,用眼神将那细密的纹理戳出个洞来,让自己成为一根真正的木头。
雁嬷嬷连着问了几句,李妧都没有一点儿反应,一旁的陆夫人已经泣不成声了,“嬷嬷您这边坐吧,妧妧她,她,”
柳夫人也是一声叹息,“我们妧妧素来胆子小,一个大家闺秀,掉进了大明湖,如何禁得住?”
雁嬷嬷目光阴沉的又盯了李妧一会儿,瞧不出异样来,直起腰问道,“谁说话都不听么?吃饭喝水呢?”
莺时瑟缩了一下,乍着胆子道,“回嬷嬷的话,我们夫人跟奴婢几个还是认得的,吃饭喝水得要人哄着,小姐不知道要,奴婢们按着她素来的习惯看着点哄她进一些。”
雁嬷嬷知道这是李妧身边最得用的丫鬟,见她年纪不大,口齿还算清楚,微微点了点头,眼中的忧思更重了,她在担心自家那位小主子,若是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要娶回家的人成了傻子,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但这么个傻了也容貌倾城的美人,想让小主子放手,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雁嬷嬷也不再多留,出了卧室略安慰了三位夫人几句,“老奴回去便禀知娘娘,咱们娘娘是个善心人,定会让人再请太医来看的。”
宋老夫人看雁嬷嬷的脸色就知道王府是有了嫌弃之意了,忙将腕上一只老玉镯子褪下来硬塞到雁嬷嬷手中,“我这个孙女小时候便有高僧算过的,是个极贵的命格,这点儿小灾小厄不算什么,胡医正也说了,只要再将养个把月,一定会和之前一样的。等她好了,老身便带着她到王府给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