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桐这一声问话把苏景明吓了一跳,他忙背过身偷偷擦眼泪。
别看他平时姐姐姐姐地撒娇,那只是争宠的必要手段,当不得真,动真格时他比谁都要面子。
苏礼明知道他这一点,便上前挡在他和金桐之间,将苏景明的身影遮得严实。
金桐这会儿品出些不寻常的味道,小声凑近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苏礼明还没说话,苏景明已经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把自己拾掇得差不多,情绪收起得也快,“姐姐怎的一个人来这偏僻的地方?”
少年眼圈红红的,声音也哑哑的,一副受了屈还强颜欢笑的模样,看得金桐心都碎了。
苏景明想要强撑,她便如他所愿当作什么都没看出,道:“里面的夫人小姐我都不认识,一个人呆着无聊,来这边透透气。”
苏景明对金桐的话感同身受,他比谁都更懂坐冷板凳的感觉,低声道:“是很无聊。”
金桐道:“要是王盛宣在就好了,他最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王盛宣虽然整日游手好闲,却深得王家祖辈真传,养成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与那种投其所好的恭维不同,王盛宣不懂圆滑那一套,他心直口快,说出口的话必定发自肺腑。
这种天然的赤诚,却总是让人莫名心生好感。
恰如苏礼明与王盛宣的初次相遇,也正因为他身上的这种特质,两人由此结缘。
苏礼明道:“王兄于此道上确实造诣颇深。”
提起这个,苏景明便讲起王盛宣到达西京那一日:“姐姐和兄长走后,我闲来无事,便叫下人在院子里种上木槿,只等姐姐回来给姐姐一个惊喜。中途我不过回府片刻,再回来便见院中多了一个人,坐那大剌剌翘着腿和下人闲谈,才多大功夫,王兄就这样和他们打成一片,满院竟无一人驱赶他。”
我过去问他是谁,他一眼认出我与兄长眉眼相像,拉着我坐下,从他和兄长如何相识讲起,絮絮叨叨到他是怎么来到西京,我竟真听进去了。”
金桐忍俊不禁,这还真像王盛宣会做出来的事。
正笑着,前院穿来拉长声音的传报:“庄公公到——”
金桐道:“一位公公竟得如此大排场?”
覃尚书稳坐户部头把交椅,已是身居二品要职,在他之上的人屈指可数,便是从一品的苏国公也未得他如此相待。
苏礼明提醒她:“这位公公,你不觉得耳熟?”
自然耳熟,她可在庄这个姓氏上吃过大亏,庄嬷嬷的好女儿差点要了她的小命。
一位庄嬷嬷,一位庄公公,她还以为凑巧而已,看来其中当真有猫腻。
金桐问道:“好不容易拜托了庄嬷嬷的女儿,难道又来了个儿子不成?”
“正是如此。”苏礼明点头道,“庄公公本是姓冯,后来认了庄嬷嬷作义母,特意改换了姓氏,随了庄嬷嬷。”
苏景明大概知晓兄长左臂的伤是如何来的,对金桐道:“姐姐小心,据我了解,庄公公不是喜爱酬酢的性子,他这一趟恐怕来者不善。”
金桐亦是作此想法,“我知晓。”
跟庄嬷嬷有关的人,应该很难对监察院怀有好意。
苏景明道:“压轴的人都来了,估计就快开宴,我们先回去吧。”
男席女席分隔两处,以水榭长廊为界,透过花影树丛,能隐约窥见彼此。
上首是尚书夫人孙氏、国公夫人赵氏和邱监察,各家的夫人小姐按照品次往下排列,金桐处于中间靠后的位置。
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一天变一个模样,不过一月没见,覃花溪便出落得更加貌美。
金桐与国公夫人赵氏素未谋面,却在众人之中一眼认出她。
原因无他,她的两个儿子与她实在太过相像了。
金桐觉得苏礼明五官中,眉眼最为出众,原来是随了他的母亲。
他整个人的气质是冷而清的,唯独眉眼温柔多情,恰好中和他身上这股冷冽的气质,衬得他温润如玉。
赵氏气度温和,和身边的人交谈着。
之前听覃花溪说她久病卧床,看来已经痊愈了。
只见她笑着对覃花溪说了什么,覃花溪听后扑到孙氏怀中,孙氏也拍了拍她的背,满眼疼爱,在覃花溪羞红着脸抬起头后,孙氏宠溺地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头。
覃花溪与金桐初次碰面尚不足十五岁,却彰显出超乎她年纪的庄重气度来。外人面前再稳重得体的官家小姐,在母亲跟前也是个娇憨的小姑娘。
她们三个其乐融融,一派祥和,对比之下旁边的邱监察就稍显冷清了,她看到席位上的金桐,对其点头致意。
赵氏注意到邱监察细微的举动,看向席下,问道:“那姑娘就是监察院的金桐吧?大家都知道来了个女学生,邱监察何不叫她上来陪咱们说说话?”
邱监察道:“她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就让她一人呆着吧。”
邱监察却与金桐有话要说,不过不是此刻,更不在此处,她相信金桐会在合适的时机来找自己。
邱监察拒绝,赵氏也没觉得被拂面子,却是笑道:“邱监察对下属倒是格外体恤。”
时辰一到,覃花溪在众宾客的注视下行过三加三拜之礼,礼成开宴。
宴后,覃花溪身着银红大袖礼服,头戴海棠钗冠,矜傲站在金桐面前。
金桐浅笑表达祝贺:“恭喜覃小姐。”
为了搭配华服桂冠,覃花溪面上妆容浓艳,更显她容光倾城,鲜红的唇角勾起,满园鲜妍的花儿皆因之失色。
“金桐小姐合该恭喜我,需知今日之后,父亲母亲便可为我谋求婚姻之事了。”
覃花溪言之凿凿,看来尚书大人已经为她选定了人家。眼前的少女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尚在初绽的时节,也许下次再见之时便为人妇了,金桐深感惋惜。
朝堂之上,姻亲之间,向来如此。
金桐的黯然沉默落在覃花溪眼里,却令她会错了意。
她露出得胜的笑容,“金桐小姐难道不好奇父亲母亲为我相看的是何人?”
金桐没说话,她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
覃花溪却以为金桐在不甘心,道:“从我六岁起,每年的生辰心愿都是嫁与礼明哥哥为妻,到如今终能如愿了。”
金桐对此有些汗颜,却又心生怜惜,少女的心愿纯净美好,却也终要落空。
“过不了多久,礼明哥哥自会知晓。”覃花溪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岭南的事情我听说了,礼明哥哥为保护你身负重伤。金桐小姐,还不明白吗?你带给礼明哥哥的只有危险,而我能带给他是整个尚书府的助力——容貌,出身,声誉,你无一处比得过我。”
国公府盛名在外却无实权,需要一个有权的岳家保驾护航;我父亲官居二品,也需要一个门第更高的同盟锦上添花,对于国公府与尚书府的姻亲关系,双方早已心照不宣,只待我及笄,今日礼成,好事不日将近了。”
以金桐对苏礼明的了解,他绝不会服从于双亲的安排,若非这样,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漂泊在外。
金桐不想在这样的日子泼她冷水,只道:“那便恭祝覃小姐往后的人生时时如意,事事顺心。”
覃花溪见金桐油盐不进,又道:“金桐小姐参加科考,抛头露面,确与我们这些循规蹈矩的女子不同,礼明哥哥当下被你吸引,我认了。他那样身居高位的人,见惯了名山大川,偶尔为野山浅泉驻足,实属正常,我不在乎。”
若真不在乎就不会专门来她面前说了,金桐无奈:“覃小姐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金桐总算有了些反应,覃花溪夸张道:“金桐小姐莫不是以为我在示威?”
她嗤笑一声,语气傲然:“我素来不屑争风吃醋的行径,并且以我出身,也无需做那样的事。日后礼明哥哥承袭爵位,他的正妻只能是我尚书府覃花溪,这不仅关乎我们二人,更是关乎国公府与尚书府联结的大事,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提醒你早日脱身,别将自己陷进去。”
若是月前覃花溪与她说这些话,她只会笑一笑,告诉覃花溪想多了。
但时至今日,她已经明确自己的心意,便知覃花溪好意,心中感动。
“覃小姐所言,我都记下了。”金桐应道,又问,“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若他日国公府袭爵之人非是苏礼明,覃小姐的心意还始终如一吗?”
覃花溪的感情热烈直白,同时也牵扯了太多利益,金桐好奇,覃花溪对她自己的心意究竟了解几分。
覃花溪高傲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金桐的问题她从未想过,从她幼时起,便认定了苏礼明是国公府今后的主人,她也将成为国公夫人。
不会有除此以外的情况发生。
覃花溪回答道:“何必庸人自扰?我只着眼于当下之事。”
金桐只道:“如此,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