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国公府派人来叫两位公子回去用膳。
苏景明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出了门就立刻换了脸色,皮笑肉不笑道:“只要兄长不争,我们还是至亲兄弟。”
苏礼明没有回答。
苏景明也不需要他回答,直接走到了前面,道:“兄长,请吧,别让父亲母亲久等了。”
国公府的奴仆对二位公子的不对付早就习以为常,低着头都不敢说话。
等到了国公夫妇面前,苏景明又变回了讨喜的小公子。
“父亲,母亲。”
苏国公斜眼看他们一眼,道:“回来了。”
一张四方桌,苏国公和赵氏各占两边,桌上剩下两个位子。苏景明直接走过去,在其中一个位子坐下,回头不忘招呼立在门口的苏礼明:“兄长快来,自家人还生分了不成?”
“又打趣你兄长。”赵氏嘴上责备,眼里却满是纵容宠溺。
苏礼明在仅剩的那个位置落座。
国公府家教森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极为沉默,只能间或听见羹匙撞碗的清脆声响。
苏国公年岁上来,胃口无常,胃口好就吃得多些,胃口不好就吃得少些。今日他的胃口不算十分好,吃了往日六分饱就停下了,桌上三人也跟着他放了筷子。
在国公府,凡是都以苏国公唯尊,从来没有他停箸旁人还继续吃的道理。
苏国公用帕子沾了沾嘴,状若不经意提起:“监察院那个女学生,你们认识?”
苏景明道:“父亲问的可是金桐姐姐?她是兄长的朋友。”
金桐刚搬来那日,苏景明折腾的动静不小,苏国公和赵氏便知道后巷新来个邻居,且是监察院近年唯一的女学生。
这让人难免联想到邱监察的关系,他们夫妇二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持观望态度。
岭南之行,苏礼明带伤归来,听闻是替那女学生挡刀,他们不得不重视了。
“朋友?”苏国公一声冷哼,对这个说法颇有微词。
自己的儿子他还是了解的,苏礼明从来都是冷静自持,他可没见过他为谁差点豁出命去。
苏景明道:“对,朋友。就算兄长有什么意思,金桐姐姐还不愿意呢!”
“呵。她眼光倒高。”苏国公冷笑。
赵氏见苏礼明没反驳,便知他是真有那个心思了,忧愁道:“上次花溪来咱们府上,景明叫不回你,也是因为那个金桐吧?”
苏礼明道:“与旁人无关,覃小姐看望的是母亲,我若在场,反而多余。”
赵氏嗔怪:“说的什么话,花溪待你之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覃花溪有意,赵氏又一心撮合,苏礼明早已直言拒绝过几次,赵氏只当他还未定性,说出的话做不得真。
“你与花溪从小熟识,少年情谊,旁人岂能相比得了?”
在赵氏心里,不论出身还是样貌,覃花溪都是国公府长媳的不二人选,且覃花溪对苏礼明的心意她一直知晓,更觉得没人比覃花溪好。
苏礼明不愿违拗母亲,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他不得不说清楚:“儿子不堪良配,请母亲为覃小姐另寻佳婿。”
这样的话赵氏听过太多了,并不能够让她放弃,想着儿子早晚知道门第的重要和岳家背景对国公府的助力,到时也就能松口了,若他对监察院那姑娘仍是喜欢,纳为贵妾也未尝不可。
苏国公对儿子身边的女人倒不关心,男子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困囿于温柔之乡?若被一个女子绊住脚步,就不配做他苏千秋的儿子。
“你的行踪与私交,我从来懒得过问,相信你有分寸。但你记住,国公府自你曾祖父起从不站队,因此才能延绵百年荣光,”他目有深意地直视苏礼明,“你与监察院的交往太密切了。”
苏礼明道:“谨遵父亲教诲。”
“行了,下去吧。”苏国公饭后困意上来,声调都变得懒洋洋的。
苏礼明兄弟从苏国公房中退出来。
苏景明脸色臭得厉害,“兄长,你还是这般得父亲看重。”
覃花溪也好,金桐也好,苏景明觉得父亲母亲眼里只看得到与苏礼明有关的事。明明他和也覃花溪一起长大,明明他也与金桐交好。
与覃花溪谈婚论嫁的是苏礼明,被提点不要与监察院走得太近的也是苏礼明。
一年之中苏礼明至少有半年不在国公府,长伴膝下的是他苏景明,但只要苏礼明一回来,总能把父亲和母亲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他身上。
“兄长,我样样做得好,仍比不过你,就因为你是长子吗?”苏景明既不服气,又委屈。
苏礼明道:“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
“是,我知道!”苏景明情绪崩塌,声音骤然大起来,“你拒绝家中安排是为我,少年离家也是为我……”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恨你。”
月光洒下来,苏礼明看到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苏景明看似狡黠讨巧,实则内心十分要强。
苏礼明见他快哭了,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苏景明“啪”地拍开他的手,力道大的惊人。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不用争,自然有人会亲手捧到你面前,你却对那些不屑一顾。
你以为你离开了,那些东西就会轮到我?你在施舍我吗?你凭什么总是高高在上?”
苏礼明的手指蜷缩,被拍开的那只手不痛,只有火辣辣的灼烧感,从手背一路烧到他心里。
他与苏景明本是血脉至亲,却被权利和世俗分隔在最遥远的两端。
十数年也不曾走近一步。
月上中天,苏景明低垂着头,将失控的情绪深埋近黑暗里。
少倾,他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步履匆忙地扭身离开了。
苏礼明疲惫地注视着他慌乱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走了另一条路回房。
自此,苏景明消失整整一日,王盛宣来找金桐,见只有苏礼明自己在院子里,还纳闷问道:“小苏兄怎的没来?”
苏礼明未答,金桐笑着把话岔开。
又过一日,国公府应邀参加覃花溪的及笄礼,苏景明方重新露面,他对着苏礼明笑嘻嘻地喊兄长,仿佛前夜争吵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记忆错乱的梦境。
尚书府高朋满座,苏国公含笑与同僚客套问好,赵氏不打扰他们,径自去后面找覃花溪的母亲高氏。
苏礼明和苏景明被留在原地。
苏景明不喜欢这种场合,尤其苏礼明还在场。
那些人若只见了他,先假惺惺地夸赞一番,接着便会问起苏礼明。
若他和苏礼明一同在场,他们眼里就只有苏礼明一个了,比如此刻。
他受冷落,偏还不能离开。
他在的时候人家好像瞧不见他,一旦他要走,那些人就好像忽然复明一样,又瞧得见他了。
曲意逢迎也好,阿谀奉承也罢,都与他无关。
那些字句如同蝇虫般挤进耳朵里,苏景明听得心烦,面上却还挂着得体浅笑。他站在错开苏礼明半个身位的位置,安安静静做陪衬。
这样的应酬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他的脸都要笑僵,忽然听到苏礼明道:“我与景明先行一步。”
苏景明起先是欣喜,走出一段路又反应过来:“我不会感激你。”
苏礼明无奈回头看他,不知他又起什么幺蛾子。
“你摆脱那群老头只是为了去找金桐姐姐。”
苏景明断言道,他才不信苏礼明是为了帮他。
这是争宠的劲儿又上来了,苏礼明拿这个弟弟没办法,道:“既然这么想,便不要跟着我,还不快去找你那些朋友们。”
苏景明从前是有些狐朋狗友在身边,比如在杏花楼见到的那几位。
他爱和他们凑在一块儿,也只是因为他们拿他当月亮捧着而已。
自从苏礼明回来之后,他与狐朋狗友鬼混的日子便少了,更多时候是与苏礼明和金桐黏在一起。
“你果然不是为了我。”
听完苏礼明的话,委屈酸涩再一次上涌,比之前来得更加强烈。
他就是在赌气,他只是想让苏礼明低个头、服个软而已。
苏礼明什么都不用做,却从来都得到的比他多。他忍不住去攀比,忍不住闹别扭,其实也只是想让苏礼明哄哄自己。
这样至少他还能在忌忮之心翻涌的时候安慰自己:不管旁人如何,所有人都捧着的兄长唯独把他捧在手心里。
可苏礼明从未哄过他。
从小到大,一次没有。
苏礼明宁愿舍下一切远走他乡,也不愿放下身段好好说句软话。
他总是清高地把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拱手相让。
呸!谁稀罕他的施舍!
“景明!”
一声叫喊,远处一个小胖子兴冲冲地朝他们跑过来,正是狐朋狗友中的一员。杏花楼那次偶遇,小胖子还义愤填膺替苏景明出头。
覃尚书爱女心切,广宴宾客,与苏景明交好的公子少爷今日都在场。
可惜苏景明此刻心情不佳,连看他都不看,低喝道:“滚!”
小胖子当即止住步子,身体由于惯性前倾,堪堪站稳。
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几圈,便知这是吵得凶了。
他决定不在此时去触霉头,脚下换了个方向跑开,嘴里还应道:“好嘞!”
苏礼明看着小胖子离开的方向,心觉苏景明交的朋友还怪有趣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扬些许。
这落在苏景明眼里可了不得。
笑?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苏景明更觉气愤,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因愤怒而加快了。
苏礼明转头便见苏景明红着眼的可怜模样。
又要哭了。
苏礼明无奈扶额,这么大的人,眼泪说来就来,果真比金桐娇气多了。
似是心有所感,金桐从侧面一条小路走出来,歪着头问道:“你们两个躲在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