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士做主,让他们在唐叔家留宿。
这一夜金桐睡得不好,连绵的火海席卷了梦境。
在梦中,那场大火没有被扑灭,蔓延到整个村子。
她看见许多熟悉的脸孔在火海中扭曲挣扎,听见虎儿和许多孩子一起扯着嗓子呼喊娘亲。在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中,她的双腿被钉在了原地,救不了任何一人。
金桐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眼底一片乌青。
唐叔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那人说自己昨天喝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咱村的,放火的事他不认。”唐叔恨恨道,“咱们就算告到何太守那儿,也是不了了之。”
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何太守收了好处,每次都偏帮,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叮嘱他们多加防范。
谁都有打盹儿的时候。再说了,人家有的是法子作贱他们,哪是防得住的?
金桐气道:“纵火烧粮是大罪。顺河水患,几万人全靠朝廷的赈灾粮勉强生存。”
“有人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食不果腹;有人为了蝇头小利,将满仓粮食付之一炬。这罪容不得他不认,他不认,总要有人认。”
提及顺河水患,张学士也冷了脸色。
他叫来彭昱和周子衡,吩咐道:“去请何太守过来。”
趁着等待何太守的间隙,他们前往村长家去探望。
村长卧在单薄的床板上,紧闭着双眼,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声从他的口鼻中传出,他睡得很熟也很累。
金桐只看了一眼便噤声退出,怕扰了村长休息。
“昨天回来就不太好,夜里醒了好几次,天大亮才真正睡着。”
董壮这么说,想来也是陪村长熬着,一夜未合眼。
现在村长睡下了,他算略微放下心,紧绷的精神终于得以缓解。
唐叔跟他说了张学士派人去请何太守之事,出于对村长身体状况的考虑,商量着不告诉村长,让他好好休息。
董壮点点头,对张学士俯身道:“村子里的事劳您代为做主了。”
他们说话时都尽量压低了声音,长话短说后便离开了。
金桐回望着村长的屋子,眼神中尽是担忧,长久未动。
苏礼明踱步至她身边,低声道:“会好的。”
金桐眼眶一热,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意忍下去。
经历过昨晚那场大火,金桐心里什么别扭都没有了,与村中的大事相比,她那一丁点儿私人的情绪太过微不足道。
她对苏礼明的态度恢复了正常,苏礼明便也有所感知地回到了她周围。
她牵强地上扬了嘴角,故作轻松应道:“嗯。”
他们没有回唐叔家,直接去了村长日常呆的那处屋子等待。
唐叔一早就安抚好了村民,让他们各家做好各家的事。
眼下他手头没有要紧事,就和张学士他们一同等候。
约莫一个时辰后,彭昱和周子衡带着何太守回来了。
一个照面,何太守便先发制人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学士放心,下官一定尽力彻查。”
他满脸痛惜,仿佛当真对此事不知情一般。
唐叔对他这番说辞嗤之以鼻,但人是张学士请来的,他便没说话,只是将头侧到一旁。
金桐道:“何大人,我们为官者,有些事仅仅‘尽力’是不够的,尤其是纵火烧粮这样的恶**件,更应该彻查到底,不是吗?”
何太守面色不悦,冷笑一声:“小友是在教导本官为官之道吗?”
他以为金桐至少面上会否认,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不想金桐却是没接他的话。
张学士道:“先去粮仓看看吧。”
粮仓被大火熏得乌黑,地上的灰烬被唐叔叮嘱过不要打扫,灰突突铺了一层,空气中还能嗅到来自昨夜的焦煳味道。
何太守被引到粮仓后面去看桐油的痕迹。
他身边的守卫捻了一点儿在指间,道:“确实是桐油。”
何太守“嘶”了一声,疑惑道:“看来这场大火确是**,只是如何证明桐油是外人洒在这儿的呢?”
彭昱冷笑一声:“太守的意思是说我们监守自盗?”
何太守被呛得一哽。
自打他来到三石村,这些人不感激他就罢,还一而再地给他脸色看。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何况他是被人捧惯了的太守?
“本官从未这样说过。”这是他第二次自称本官,“小友这样想实在让人寒心。”
眼看气氛不妙,金桐道:“真相如何还需审过再做定夺。”
“请唐叔为太守带路。”金桐侧过身道,“何太守请吧。”
何太守的脾气猝然被打断,一口气哽在胸口好不难受,可若此时再发作倒显得是他气量小。
他想给金桐眼色看,却又看到站在金桐身后的苏礼明。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真是让他难受至极,从前他几乎从未被人如此施压过。
他长出一口气,跟上去了。
唐叔走在最前,何太守与他带来的守卫走在中间,张学士带着金桐一行人走在最后。
这种前后包夹的队形,仿佛是将何太守当作犯人押送一般。
何太守深刻意识到现在他正处于别人的领地,尽管这些人根本不会对他做什么,他还是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安全感。
他们将人关在村中一处废弃的木屋里,为了防止有人潜进村子将他带走,村民自**流守在木屋门口。
昨夜之人被带到太守跟前,像条没骨头的软虫一样蜷在地上。
太守竖起眉头:“成何体统?还不松绑?”
两个村民谁也没动,太守的守卫见状便要蹲下去解开绳子,两个村民挪了脚步挡住了他。
“这是何意啊?”何太守沉了声音,说话看似是对着两个村民,实则确实指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学士。
张学士见他的耐性快到底了,便道:“太守说让你们松绑。”
两个村民这才有动作,解了困住纵火之人的绳子。
解开绳子之后那人也还是缩在地上,长时间的捆绑让他四肢僵化,他的眼睛还不能适应正午的阳光,别晃得睁不开眼。
三石村的的村民只管他不死就行,从昨晚到现在不但一点儿吃的都没给过,水也没让他沾到一滴。
这样也省了去茅房的麻烦。
何太守问道:“我是岭南太守,你如实告诉我,三石村粮仓的大火是不是你放的?”
那人经过宿醉,也不知酒醒了没有,反正看起来意识不算清醒。
“回太守,不是草民,草民什么也不知道。”那人含糊道。
他看似糊涂,在这件事上否认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随着他开口说话,干涸的下唇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丝从中渗了出来,疼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据三石村村民所言,他们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戍时出现在这里?”太守又问道。
那人舔了舔嘴唇,道:“我喝了酒,醉了,迷迷糊糊就走到这了。”
一切都与唐叔早晨转述的说辞一致。
彭昱道:“不对,他被我们抓到的时候不像醉的样子,在田埂底下藏得好着呢,让人发现了还知道跑!”
何太守太守听了彭昱的话,问地上那人道:“他说的可属实?”
“可能属实吧,我记不得了。”那人平躺在地上,睁开单只眼睛看彭昱,又闭上,“这个人我不认识。”
“你!”
金桐拦下彭昱,道:“黑灯瞎火的,你记不得他也正常。”
她绕着那人走了一圈,然后蹲在地上,盯着他的鞋底,“鞋上的桐油在哪沾的,你记得吗?”
那人的腿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似是觉得这个举动欲盖弥彰,他又生硬地克制住。
金桐自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想起来了?”
“不记得。”那人仍是这个回答,只是照之前相比,显得底气不是那么足了。
金桐又从旁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他的手,“你这指缝和指甲里沾的都是什么,是否有个解释呢?”
那人拳头攥紧了拳头,然而大家都已看清,青天白日下他无所遁形。
他口中说的都是显而易见的谎话,再问也没什么意义。
金桐点到为止,不做越俎代庖审问犯人的事。
她只需要要让何太守明白,这个人的话不是无懈可击的就足够了。
“这个人身上诸多疑点,证据表明,他与粮仓大火脱不了干系。”扔掉树枝,金桐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对何太守道,“对于您的审问,他还满口谎话,企图瞒天过海,简直藐视枉法,行径实在恶劣。”
何太守沉下声音问他:“你在蓄意欺瞒本太守吗?”
那人没说话,但众人能看到他的眼球在眼皮之下飞快转动。
“本太守在问你话。”
何太守的守卫把那人从地上提起来,让他呈跪坐的姿势答太守的话。
那人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眼中,装睡的双眼也终于睁开,眼底的慌乱出卖了他。
“回太守,草民,草民没有。”
“那你鞋底的桐油作何解释?”何太守严辞问道。
“草民,草民……”
他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当着张学士与苏礼明的面,何太守必须给三石村一个交代。
他被架在当中,即便有心也无法保全他。
他最终实在无法,只道:“押送大牢,回去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