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去开了门,门外是三名小厮模样的人。
中间的小厮捧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那匣子看起来很有分量,他要双手才捧得稳当。
小厮很有眼力,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弯着身子询问:“这位就是张学士吧?”
张学士身体后靠,单手搭在太师椅的把手上,手指轻轻点着,“你找我何事啊?”
小厮的身子更低了,献宝似的将手中的匣子捧到头顶,答:“这是我家主人给学士的见面礼,特意交代要学士亲自打开。”
张学士不动,问:“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学士刚见过的,大名齐峰。”
张学士点了点头。
齐峰,宴会上的三人之一,挨着何太守入座,看来应当是三人之首。
张学士直到散了宴也没给他们准话,让他们心里空落落地离开。
他们心里没底,便想着私下打点来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张学士这只老狐狸给他们下的套,难怪一回来就坐等着人来。
那匣子看着不大,却很重,金桐忍不住琢磨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小厮举着匣子,那姿势很吃力,不过一会儿,他身子就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张学士看他一眼,食指随意点了点旁边的桌子,“放着吧。”
小厮如蒙大赦,将匣子轻放在桌角,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只瞥了一眼,张学士便把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位小厮,“你们又是谁家派过来的?”
“我家老爷姓吴。”
“我家老爷姓马。”
吴长正和马佐,是宴上的另外两个地主。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张学士道。
齐峰家的为难道:“匣子里是我家主人的心意,好的坏的学士都打开看看,我也好回去交差。”
张学士不为难他,却也不自己上手,他指了金桐,道:“你来。”
“是。”
金桐走到桌边,双手抚上精美的匣身,拇指和食指轻轻拨动锁扣,满怀期待掀开匣盖。
里面码了整齐的两层金锭子。
彭昱和周子衡眼睛双双睁大了,金桐面无表情地侧开身,退回到苏礼明旁边。
张学士轻掸衣袖,眼皮也不掀一下,道:“你家主人有心了,回去吧。”
齐峰家的有些拿不准了。
除了那两个愣头小子是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开匣的女子和他旁边的男子,都如张学士一般处变不惊,完全没将那些沉甸甸的金子放在眼里。
见他还不走,张学士抬眼问道:“还有什么事?”
“没,没。”齐峰家的作了个长揖,倒退着出了门,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空手来的,更没理由继续呆在这,便学着他的样子,一同退了出去。
“周子衡,去把门关上。”
周子衡对波澜不惊的张学士投以崇敬的目光,听他的话关上了门。
门刚关上,周子衡还没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张学士满脸怜爱地抚摸着匣中金灿灿的金锭子,还将脸贴了上去,笑得好像喜得麟儿的老父亲。
“真不少啊,齐峰出手真大方啊。”
他心中的崇敬瞬间破灭了。
张学士从金锭子上抬起脸,对金桐赞道:“好,演得不错,我就知道你行。”
他指的是金桐见到满匣金子面不改色这件事。
亲自开匣这件事显得太跌份,齐峰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那他这个学士当得怪没面子的。
所以他便矜持了一下,假手于人。
匣子里不是黄白之物,就是奇珍异宝,若他的人被晃了眼,也是落他的面子,所以,开匣的人选也有说道。
最合适的当是苏礼明,国公府的少爷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由他来开最是稳妥。
但他实在不好随意使唤苏礼明,便又盯上了金桐。
在监察院时,他对金桐实行一种二收法进行了一些询问,金桐对他事事直言,没有任何隐瞒,他便也顺便了解到金桐在颍川的一些田产,与真正的寒门学子相比,金桐可以称得上一句颇有家资。
金桐也果然如他所料,对匣中之物视之平常,让他长了好大面子。
金桐听了张学士一席话,顿感无语凝噎。
她无奈笑道:“我倒也没那么淡薄,真金白银的,属实晃了我的眼。”
彭昱和周子衡正因为张学士的话自残形愧,听金桐这么说,便问道:“可你看起来确实处变不惊。”
这是多日以来,他们第一次主动和金桐搭话。
金桐弯着眼,笑得有些俏皮:“因为我也要面子呀。”
苏礼明最先反应过来,手握成拳,抵在嘴边,用轻咳遮掩笑意。
张学士则抚掌大笑,指着金桐,连道了三声好,彭昱和周子衡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
几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进了。
笑过之后,金桐又问道:“齐峰送来的东西,学士打算如何处置?”
张学士斜着眼睛,假装威严:“怎么?我就不能自己收着?”
金桐垂眸看着张学士露在衣摆外的半截鞋面。
他们为了参加宴会,都特意回来换了衣裳。
张学士脱下了他袖口磨损的旧衣,穿了件撑场面的新衣,脚上的鞋却没换。
那双鞋的鞋面洗得很干净,同时也因为多次清洁而褪了色,看起来半新不旧的,有年头了。
他是很节俭的人,日常很多小事都能看出来。
张学士双手乱挥,挡住了金桐的视线。
“您不会。”金桐回答。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张学士笑了,不再板着脸吓她。
“放心吧,这些回去都要交给监察大人的。天灾年年有,光靠户部那点拨款,百姓早就饿死了,还不是我们监察院自掏腰包贴补,每年入不敷出。”
“这种孝敬,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你们以后遇到了也收着,别装什么清廉,清廉不能当饭吃,清廉会饿死人!”
他将匣子盖上,放置妥当。
见金桐三人还呆站着没有反应,想着他们初次接触这种事,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慢慢来吧。
他心头亦喜亦悲。
三个都是好孩子啊,可惜早晚要摒弃理想,屈服于现实。
“腰杆都给我挺直了,又不是什么坏事。”张学士挨个拍拍他们,“这点儿就受不了,明天可怎么办?”
金桐问道:“明天难道还有?”
“不然我方才那一出是白演的?等着吧,吴家和马家很快就坐不住了。”张学士哼哼两声,故意逗他们,“雁过拔毛,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恰如张学士所言,翌日一早,吴、马两家便效而仿之,送来两个匣子。
张学士这次看都没看,交给彭昱和周子衡收好,便打发人走了。
他们关上门打开看,与齐峰的数量一致,不多不少三十两黄金。
只这一趟,他们就贪了近百两。
张学士怒拍彭昱的头,“什么话?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贪呢?非要说的话,我这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金桐你说是不是?”
经过一晚,金桐已经想通,对于张学士的做法,她虽无法赞同,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法子。
“学士想得开就好。”金桐道。
“嘁,跟你们少年人说不明白。”
张学士求仁得仁,心情尚佳,哼着小曲往外走。
到了太守府,何太守派人去叫何盈盈。
何盈盈昨日被骂了一顿,今日没有三推五推的,很快便过来了。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加半死不活。
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虽娇艳,却不如鹅黄色适合她。
见了人她也不说话,就杵在一旁作哑巴。
何太守对她这幅扶不上墙的样子恨得牙痒痒,手上使了些力道推她,“叫人啊。”
何盈盈皱了下眉,似是被推疼了,却没喊痛。
她缓缓抬起头,金桐发现她今日的妆也变了,发式也更繁琐,没有初见的清新天然之美,反而有些画蛇添足。
这些不需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何盈盈抬头就只看金桐,双手交叠于身侧,缓缓屈膝,旁若无人地行了一礼:“金小姐。”
金桐有样学样,回礼道:“何小姐。”
之后何盈盈就没了动作。
她铁了心不如何太守的意,未免太让人尴尬。
“逆女。”何太守恨恨道,抬腿便往何盈盈腿窝踹去。
金桐手疾眼快,一把拉过何盈盈,与她调了个位置。
何太守那一脚踢到了金桐的膝盖上。
他力道不清,踢得金桐往后倒去,还好被苏礼明出手扶住,才没有跌到地上。
金桐这一举动惹得他火气更盛,他刚要斥金桐多管闲事,抬头就对上四双冒火的眸子。
何太守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
别人的目光他可以不在意,张学士和苏礼明的态度却不容他忽视。
“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他试图撇清关系,但这还不够,他装模作样地去看金桐,“小友无碍吧?”
“谁是你小友。”彭昱冷哼。
金桐抬手拦了一下,示意彭昱别再说了。
“恐怕有碍。”金桐头上渗出冷汗,“劳烦何太守替我叫大夫来。”
何太守道:“应当的,小友先进来坐下歇息。”
金桐不推拒,依着何太守的话坐下了。
何太守叫人去请大夫,路过何盈盈的时候,用手指点了她两下。
“你给我等着。”
何盈盈此时已经无心和他作对了,她眼睛红红的看着金桐,一心在为刚才的事内疚。
彭昱和周子衡看不得她这样,在一旁安抚她,但何盈盈都毫无反应。
金桐看了眼正慌乱地跟下人说话的何太守,悄悄对何盈盈招了招手。
彭昱和周子衡还在说着话,何盈盈不管不顾地走开了,来到了金桐旁边。
金桐叫她凑耳过来,在她耳边说道:“别伤心,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