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 Restart 第2章 第 2 章

“秋先生，早上好。”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掐着时间准时响起。

方愈睡眠极浅，眼球在眼皮下快速挣扎了一番后，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他实在是太累了，温软舒适的床无法给予他充足的休眠，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眼白处充斥着鲜红血丝的样子。

一分钟后，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可能是察觉到男人已经彻底清醒，再次开口：“请继续享受你的生命，明天见，秋先生。”

话音落下，就好像是没有信号、闪着雪花的频道忽然被人关闭，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被称作“秋先生”让方愈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他从床上坐起身，垂眸看了会儿尽是褶皱的灰色床单，尝试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泛白的指节陷入掌心，不断加剧的痛意让他松了口气。

他还活着。

睡衣已经被噩梦浸湿，方愈去浴室简单冲洗后从衣橱里拿出一套灰色的休闲套装。

他正准备穿上，就听见了门口传来“叮咚”的一声。

满屋的寂静被这个声音打破，紧接着，轻快的门铃声一遍接着一遍响起，频率急促得让人心情烦躁。

方愈穿衣服的动作停滞下来。

小麦色的皮肤混着水汽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没有温度的朝阳透过窗纱，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门铃并没有因为房屋主人不想开门而有停歇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更加急切地催促着门内的主人去迎接访客，甚至很快加入了沉重、混乱的拍击声。

离门口越近，声音越响。

门铃声和拍门声夹杂在一起，两个声音就越像是夺命交响乐一般打击着方愈的耳膜。

方愈将手覆盖在门把上，深深呼吸后才拉着它向内使了把力。

下一秒，门被打开，外面的人可能是觉得自己看见了希望，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救我！救救我！！！我不想——”

不带温度的白色灯光顷刻间闯入昏暗的房间。

门外没人。

方愈的目光垂在地上。

有一天，或许他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

主城内没有人会选择自杀，自命不凡的人们认为那是代表懦弱的行为。

江懈走进观察室。

单向可视玻璃的对面，一个被蒙着黑色头罩的人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低垂着头，双手搁在双腿上，就好像没了声息。

“老大，就是他。”格伦轻轻地附耳说道。

江懈应了一声，调出悬浮光屏上的转送公文。

他的目光在 【危害公共安全】那行加粗红字上停留片刻，瞥向玻璃后静止的人影。

危害公共安全？

看起来倒像是保护公共安全的部门把他危害了还差不多。

江懈再次垂眸，飞快阅览文字的同时问道：“押送过来以后就一直这样？”

“嗯，挺安静的，没闹过。”

江懈沉默了几秒，平淡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怀疑：“你确认过生命体征吗？”

“当然确认过！”格伦的音量猛地拔高。

江懈皱了下眉，抬手揉了揉靠近格伦的那只耳朵：“声音能不能收着点？我听力不差。”他说完放下手，“我按流程问话，你……”

格伦指了指自己，期待地等着自家老大的下半句话。

江懈也知道他今天被那对夫妇闹得挺累，摆了下手，说：“这里没你事情了。”

格伦如蒙大赦，承诺会在门外守着，便打着哈欠溜了出去。

等到观察室的门重新合上，江懈习惯性先观察了对方几秒，这才连接了与内间的通讯。

“你可以把头套摘下了。”

这间观察室的地理位置比其他的要偏，大家嫌麻烦很少往这里走，因此话筒已经很久没用过。

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噪音，江懈沉静的声线有些坎坷地从收音设备被传递到玻璃的另一边。

对方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依言缓缓抬手揭下了一直阻碍着光线进入的头罩。

光线涌入。

观察室的光线不算明亮，但对久处黑暗的眼睛仍是刺激。

男人低下头，适应着，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看着挺年轻，估计比詹克斯大不了多少。

詹克斯几岁来着？好像是二十四？

趁着对方还在适应环境，江懈简单介绍了一下他所在的位置：“你好，这里是联盟局仲裁庭下属部门，裁议处。”

年轻人终于慢慢抬起头。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点，表情快速掠过仓皇和无措后又被迅速掩藏起来。

江懈按下控制键，下一秒，本来只是单向可视的玻璃瞬间变得透明。

年轻男人涣散的视线这才从一个面聚焦到了江懈的脸上。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江懈在等他开口，可对方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没有发出什么实质的声音。

阈眼的“逮捕”往往伴随高压电击和非致命武力，这人这会儿说不定还很懵，或者处于应激状态也有可能。

已经给自己做过基本介绍的江懈放缓语气：“这里暂时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简单宽慰完，见对面那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江懈回归正题：“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的回答将影响裁议处对你的处置：移交下城区，或保留主城居住权。听懂示意。”

回应江懈的是一室的安静。

年轻男人好像是没听懂，还处在发愣的状态。

江懈几不可闻地轻吁：“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依旧是一片安静，观察室内只剩下了呼吸声和通风系统的运作声。

就在江懈怀疑对方是否语言功能受损时，一个干涩的、仿佛很久未使用过的声音响了起来：“……方愈。”

“方寸的方？后面一个字是？”

“治愈的愈。”

江懈调出操作系统上的信息录入界面，十指快速输入了对方的名字，同时启动面部扫描与全库检索。

“方先生，阈眼察觉到你行为异常，因此限制了你的行为。”看到【开始检索】的字样，江懈才抬眼继续与方愈对视，“现在我需要你向我说明你意图自杀的原因，以及你是否意图通过自杀在主城内部发动袭击？”

观察室内间地面略低，江懈的视线带着轻微的俯视，能看清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自称方愈的年轻男人有一双颜色异常漂亮的、如同玻璃珠一样淡的蓝色眼眸，很纯澈，就好像是隐藏不了任何的杂质，也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

可那如松般挺拔的身形却与这双无害的眼睛正相反，隐藏在灰色卫衣下的肌肉线条虽然不算明显，却是长期训练或艰苦劳作后才能留下的痕迹，可以想像他的攻击能力并不弱。

他有发动袭击的身体资本，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除了平静，还能看出来他很疲惫，就像是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样。

里面的人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自杀倾向，也没有发动袭击的意图？”

“……抱歉。”

“抱歉什么？”

“……”男人又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抱歉。”江懈再次追问。

“说实话，其实我现在……有点乱。你问的那些，我没有办法给你答复。”

方愈说话时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泥沼中艰难跋涉后捞出来的。

他顿了顿，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重新抬起，望向江懈，淡蓝色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比较明显的情绪，类似“困惑”的情绪：“但……我不记得我想自杀。我‘应该’……也不会那么做。”

奇怪的人。江懈如此定义。

叮。

检索结果弹出，冰冷的光字映在江懈瞳孔：

【检索对象：方愈】

【姓名/面部比对结果：无匹配记录】

身份信息有误。

有了前面的铺垫，江懈对此倒没有很意外。

他忽然回忆起刚才在来路上看到的某条广告——正巧代替了反联盟宣言的那条。

【Indulgence Series- 沉溺系列】

It exists because of your memories, words, and even imagination.

它因你的记忆、文字、甚至想象而存在。

Please indulge yourself.

请尽情沉溺其中。

这是近期才上市的仿生机器人系列，江懈虽然没有特地了解过，可奈何它的广告铺天盖地，可以说地推效果是非常之显著。

假设他是一个发生故障的仿生机器人呢？

如果眼前这位是某个出了故障、私自出逃的仿生人，那他的迟钝、恍惚，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这那双眼睛……偏偏又不像。

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却又专注倾听的姿态。

“你可以随便说点什么，”他引导着，声音再度放缓，“比如，你来自哪个区？认识什么人？最后一次清晰的记忆是什么？”

方愈的目光并没有避开。

江懈可以看得出来，那冰川般的蓝色里，似乎有什么在艰难翻涌。

十秒，二十秒……

江懈任由对方看着自己，就如同他也在观察对方。

最后，他总算是听到对方再次开口说话了。

只是那人并没有说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而是提出了一个简单却匪夷所思的请求。

“你，可以叫一下我的名字吗？”

“……”江懈迟疑了一瞬——这个要求完全偏离了预设的轨道，不过他还是点了下头，“当然可以了。”

“方愈。”

声音通过收音系统传过去的那个瞬间，江懈看到方愈的眼睛可以说是一刹那亮了几分。

像是惊愕，又像是感慨，亦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对此江懈暂时无法分析透彻。

但好消息是，这位方先生总算不那么像一个死板的机器人了。

从嘈杂的电流底噪中，江懈甚至隐约听到了来自对方唇边发出的微弱叹息。

江懈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完全落实了自己对于里面那个男人的第一印象。

一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