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阿尔玛指指桌子后面,“我把旁边那张日间床拖到这边来了,你可以睡在这里。”
那张日间床长得像一张长沙发,多萝西确信在上面躺一夜不会舒服到哪里去,运气差一点第二天起来就会腰酸背痛。
但这不是重点。
多萝西失魂落魄地问了句:“阿尔玛,这是什么地方?”
阿尔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后冒出来一句:“……我的房间。”
“……”多萝西连忙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不,我是说……这栋房子是什么地方?”
阿尔玛的眼神依旧复杂:“……阿什维克家的宅邸。”
“不……我的意思是……”多萝西从未发现语言是如此无用的东西,“……这些都是什么?”
“什么?”
阿尔玛脸上的疑惑是真实的,真实得令人害怕。
“阿尔玛,外面那条走廊上挂着从16世纪到18世纪的画像,距离现在少了整整3个世纪,阿什维克家的主人穿得像两个老古董,不,不是穿得像,也不是什么着装规范,这两个人就是老古董,还有这里用的东西,什么蜡烛、壁炉……虽然它没有点燃,哦,这不重要,请别在意,我是说这里穿的用的都是老古董,还没有电,所有现代化的东西都没有。阿尔玛,这是栋18世纪的宅邸,住着的是18世纪的人。”
多萝西语无伦次地把话一股脑儿地扔了出去。
然后她盯着阿尔玛的脸在心里祈祷:说点什么吧阿尔玛,求求你了,告诉我这一切都不对劲,告诉我我现在所有的感受都是正常的。
请告诉我常识依然存在。
但阿尔玛“哦”了一声,又道:“你说得有道理。”
她太平静了。
“阿尔玛!”多萝西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栋18世纪的宅邸!”
“恩,如果这是栋18世纪的宅邸就说得通了,这里火腿和奶酪的味道都很怪,我本以为是手工制作,才会和市面上的产品区别很大,但现在想来应该是年代的原因,为了便于保存加入了太多盐。”
“我……这和食物的关系……不是……阿尔玛,我是说,它不对劲,这栋宅邸不对劲。”
“它是18世纪的宅邸,对我们来说肯定非常不方便,不对劲是正常的,多萝西,习惯就好。”
它是正常的。
它是正常的吗?
难道不正常的是我自己吗?
到底什么才是正常的?
多萝西的脑中只剩了一团乱麻,说到底,本身脑子里会有个声音已经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了,为什么还要在这种不正常里寻求正常呢?常识给予的庇护早在声音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多萝西又将刚搬过来的行李背回了肩上。
“多萝西?你要去哪里?”
“一个18世纪的佣人杀死了18世纪的主人,和我们这种21世纪的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她说,“我不认为那个佣人会来找我们的麻烦,所以我还是回去睡我自己的房间吧。”
但没人可以脱离常识。
门打开就可以进入房间,过重的行李会压垮肩膀,说话的声音会被对方听到,这些都是常识。没人知道常识不存在的时候该怎么做,所以只能牢牢抓紧它。
“我不太确定,多萝西,”阿尔玛说,“但如果你想回房间睡,我建议你锁好门。”
看吧,即使是认为一切都正常的阿尔玛,也会说出“锁好门”这种符合常识的话。
“谢谢你,阿尔玛。”
回到自己房间的多萝西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即使找到了一个能住的地方,即使阿尔玛告诉她这里就是她们旅行的目标,多萝西依旧觉得自己还是那只雪地里的无头苍蝇,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不会冻死。
她翻了个身,对着黑暗开了口。
“你在吗?”
没有回应。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没有回应。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有回应。
“我们到底在等着什么?命运之日又是什么?”
没有回应。
“为什么会有栋18世纪的宅邸出现在这里?”
“你有完没完!烦不烦!都几点了还不睡觉!能不能把你的嘴巴闭上?你管它是18世纪还是19世纪,跟你有关系吗?蠢货!”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现在住在这里,这里还死了人……”
“你这个蠢货!就算死一百个人也跟你没关系,你小心点别死了就行了!尤其是那些酒,你别蠢到家了还想去碰!”
“你不是让我去死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死了!”
“一直。”
“那是以前!以前和现在当然不一样!你闭上嘴好好听我的话就行了!”
“不仅这里怪,你也变得很怪。”
“我怎么了?”
“你变安静了。”
“我说不说话和你有关系吗?我想说就说!想不说就不说!”
“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不然我现在就去死。”
声音嗤笑一声:“你哪有这种胆子。”
多萝西当然没有这种胆子,她也只能口头恐吓一下它。
黑夜依然暗得可怕,多萝西在无法消解的惶恐中裹紧了自己。没关系的,不要惊慌,她如此安慰自己,明天奥利维亚总该来了。
但比奥利维亚先来的是乔治的尸体。
他倒在配餐室里,仰面躺在地板上,那顶他一直戴着的鸭舌帽也掉落在一旁。
当多萝西和阿尔玛为了早餐来到配餐室的时候,琼已经蹲在他旁边了。
“他……怎么了?”
“死了。”
多萝西脱口而出:“又是砒霜吗?”
话刚说出口多萝西就知道自己错了,乔治躺在血泊中,胸口的衣服被血液浸透了,这不可能是中毒,或者说,不可能仅仅是中毒。
琼嗅了嗅他的口鼻,“有砒霜的可能性很小,”又掀开他的衣服,“但能确定他死于枪击,伤口粗糙,弹孔直径大,有□□的痕迹,可能是猎枪、击发枪或者燧发枪之类的枪械。”
阿什维克宅邸里的确有把燧发枪,原主人是阿什维克先生,可现在它在阿尔玛手中。
多萝西想到了,琼也想到了。
“阿尔玛小姐,”琼回过头来问阿尔玛,“你和多萝西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多萝西抢话道,“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
“不是的,”但阿尔玛似乎不赞成这种包庇行为,“多萝西昨晚没有和我在一个房间,我们是今早起床后才在一起的。”
“一直带着这把枪的人是你吗?”
“是的,”阿尔玛说,“昨天我拿到枪后就一直带着它,晚上枪被锁在我的房间里,今天醒来后我也把它带身上了,所以凶器不会是这把枪。”
但是你本人就有嫌疑啊!多萝西心中一急,又帮她说了两句话:“我昨晚没听到过阿尔玛出门。”
“……”琼有些无言以对,“你昨晚一夜没睡吗?”
“我昨晚……”
“没关系的多萝西,”琼没留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乔治先生的遗体还有温度,证明他刚刚受袭没多久,既然你们是一起过来的,我猜这段时间你们就是对方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凶手当然不可能是我们。”
多萝西:“所以凶手肯定是之前那个下毒的佣人,只是我们现在发现凶手还多了把枪。”
“不,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凶手是谁,”琼说,“而在于声音,我没有听到枪声,你们听到枪声了吗?”
多萝西和阿尔玛都摇头说没听到。
昨天枪声响的时候整栋宅邸都能听到,但今天乔治死于枪击,却没有一个人听到枪声。
多萝西:“凶手的枪有消音器吗?”
琼:“我从没听说过燧发枪上可以装消音器。”
常识似乎又要缺席了。
“受袭时他手中握着枪,”琼捡起乔治手中的枪,“弹巢里是满的,六发子弹,一发都没用过。”
多萝西:“没来得及反应?”
琼点点头:“应该是的,和昨晚比起来这里被收拾整齐了,所以他应该是在配餐室吃过饭,收拾完之后从配餐室往外走的时候正面遇袭。他有过防备,会拿着枪走路,只是没来得及反应。”
凶手在门外。
多萝西猛地回过头,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一个人都没有。
但……凶手会不会躲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还是那个建议,我认为我们三个应该一直待在一起,”琼说,“不论你们有什么理由,在知道凶手手里也有枪之后,一个人待着就不是个好主意了。”
多萝西看向阿尔玛。
阿尔玛:“好,我同意。”
由于不能再让乔治的遗体继续在这个装有食物的房间里躺着,三人从旁边的洗衣房里拿了张床单将他搬了起来,打算让他躺回自己房间里。
和多萝西的房间一样,乔治的房间有着一样的规格,一样的摆设,只是有着不一样的客人。
多萝西搬着乔治的右腿进门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其中一位“客人”绊了一跤,“客人”当即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惨叫声。
她底头一看,“客人”微张着嘴,嘴里的银光一闪而过。
那是餐具。
是她们这几天在餐桌上见过的餐具。
多萝西第一次见到这些餐具的时候的确想过:这栋仿古的建筑物里面的餐具不会是纯银的吧?但对多萝西来说,这些餐具与宅邸里大大小小的摆件一样,真假不重要,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不要让它们在多萝西手里出现裂痕,所以她没多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有人在意。
这是栋18世纪的建筑物,这里的餐具也是真的银制餐具,而乔治私自决定让其中的一部分换个主人。
他是怎么判断出这些是真银的?
不,不仅是银。
多萝西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乔治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对着画像看得出神,多萝西走过去后他莫名其妙地扭头就跑。
他看的不是那位出生于1715年的阿什维克先生,而是它的金制画框,他扭头就跑的理由更是简单——那只是心虚后的下意识反应而已。
“抬到床上吧,”琼说,“希望他能获得安宁。”
多萝西觉得他留下这一背包的银器是无法获得安宁了。
不过既然人已经死了,还是给这位能识金认银的沉眠者留下点脸面吧。多萝西没把银器的事情告诉她们,还顺便在出门前帮那位“客人”闭上了嘴巴。
但……她从那里面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不仅是银器,还有一堆数量夸张的珠宝首饰。
从哪儿来的?
安妮女士。
昨天枪响的时候他直奔安妮女士的房间,目的大概就是这个了。枪响会制造混乱,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他打算趁机去安妮女士房间里偷点东西。
只是事情比他想象中的简单,等他到房间的时候,这些珠宝已经成为无主的财宝了。
琼在门口叫了声:“多萝西?”
“来了来了,怎么了?”
琼把乔治的手枪塞给他:“拿着吧,现在它是你的了。”
于是多萝西也继承了乔治的财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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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囚笼(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