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惊醒了。
来自脑的诈骗总是最卓有成效的,多萝西的心脏收到警报,开始拼尽全力地为身体供血。
扑通,扑通,扑通。
是假警报,别跳了,我又没有真的从高处坠落。
虽然被吓出了一身汗,虽然口干舌燥,但多萝西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她在黑暗中支起了半个身体,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
什么都摸不到。
没有杯子,没有手机,没有台灯,没有日历本……这不是那张被她堆满东西的桌子。
手再往下,没受到任何阻力——也没有桌子。
什么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这里是阿什维克家的宅邸。
她只能在自己公寓的房间里找到那个装有酒精的杯子。
多萝西坐起了身。
手机被放在枕头旁,按亮屏幕一看,刚刚凌晨1点钟。
昨晚和琼道别之后多萝西就回了房间,屋里没找到插排,也没找到插座,多萝西怕手机没电,就不敢玩手机。其结果就是早早入了睡,在半夜被一个下坠的梦惊醒,然后想用酒精压压惊的时候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空气。
太闷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厚重的窗帘,屋外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东西,但有下落的雪花顺着拉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一同闯进来的还有寒气,它将多萝西浇了个透心凉。
窗户又被关上了。
多萝西回头看了眼壁炉,是失业了的。
这是栋仿古的建筑,屋里是仿古的摆设,两个穿着仿古衣服的主人开了个仿古的聚会,吃得仿古、用得仿古。
但不是仿古的暖气。
阿什维克家的主人在温度上向着现代化妥协了。
多萝西从背包中翻出水壶,它们太过寡淡,两口下去似乎解了渴,又似乎没有。替代品永远只是替代品,替代品的意思是你会一直为了那个被它替代的东西魂牵梦绕。
所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精神奕奕地想着琼,她讲起话来逻辑条理又非常体面——这些都是在她喝完酒之后,最重要的是,她说过桌上的酒“还不错”。
酒没问题。
那么阿什维克宅邸的厨房在哪?
多萝西打开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是黑的,墙上那一排阿什维克家的画像好像都活了过来,每个人都在对着她行注目礼。多萝西被盯得心里发毛,她试着躲开这些人的注视,将视线移到对面的窗户外,那里更暗,看不见月亮的夜晚只会让一切隐于黑暗中。
黑暗里有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脑袋后面的视线却变得更加强烈,好像有呼吸的气流撩起了她脑后的头发。
令人头皮发麻。
多萝西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手中的蜡烛随之晃了晃,熄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她太过清醒的大脑发出了疑问:上帝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跑?
多萝西停下了,她喘匀了气,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给蜡烛点上了。
烛火跳了跳,映出对面的一张惨白的脸,脸上镶着的两颗绿眼睛像地狱里燃起的火焰,它直勾勾地盯着多萝西,一言不发。
尖叫已经就绪,但被主人驳回了。
那是面镜子。
一面挂在走廊尽头的镜子。
太可笑了,她心想,我被自己的眼睛吓到了。
奥利维亚曾夸过这双眼睛,她说:“多萝西,你有一双常春藤般的眼睛。”
多萝西被夸过翡翠,也被夸过祖母绿,常春藤还是第一次。
她想听听奥利维亚更多的夸法,便问:“为什么是常春藤?”
但奥利维亚说:“一样绿。”
多萝西:“……”
奥利维亚现在会在哪里?
她是个虽然看起来容易暴躁,但实际上非常可靠的人。有时候多萝西觉得后者是前者的原因,奥利维亚的可靠会衬托出别人的不可靠,而她又缺乏耐心,经常交流到一半就开始暴躁,然后再根据现状决定是否压抑这份暴躁。
也正因如此,多萝西时不时就会觉得她们之间的感情要走到尽头了。
毕竟多萝西是一个在“如何不让朋友生气”这份答卷上填过无数个错误答案的人。
但奥利维亚留下了。
按照奥利维亚可靠的能力,她一定找到了出去的路,现如今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她们上山前住的那家旅馆,痛骂着多萝西与阿尔玛在雪地里乱走的行为。
肯定是骂得阿尔玛多一点,毕竟是她带的路。
然后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人上山来接她们。
到时候多萝西该怎么说?
“哦,奥利维亚,因为一个我不能告诉你的理由,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至于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也不知道,但我要因为一个我也不清楚的理由留下。”
真希望奥利维亚多生几天气再来找她们,到那个时候……
安妮女士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
“直至命运之日的到来。”
多萝西晃了晃脑袋,将安妮女士的声音晃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
一楼通往二楼的主楼梯是大理石制成的,中间铺了一条深红色的地毯,长长的楼梯走下来,多萝西总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什么拍写真的活动。
但那是白天。
到了夜晚,对端着烛台的多萝西而言,它的长度就变成了一项挑战。
不仅是楼梯,夜间的宅邸处处都变得不同,白天的多萝西对宅邸来说是客人,多萝西可以随意走动,但现在的多萝西……
只是拿点酒应该算不上小偷。
虽然比起引人注目的手电筒她选择了亮度更弱的蜡烛,但这也只是为了入乡随俗而已。
一楼的西侧是昨晚见过的房间,没有厨房。
多萝西选择往东走。
东侧的房间与西侧的房间差别不大,也有一个餐厅,还有一个看起来是聚会用的沙龙,不过,多萝西走到底了也没见到厨房。
西侧没有,东侧也没有。
多萝西回想起昨晚吃饭时的情形,她在去往西侧餐厅的路上遇到了提着一篮子面包的阿什维克先生,阿什维克先生是从东向西走的,那么厨房一定在西侧餐厅的东边,既然东侧没有厨房,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但请不要靠近北侧的房间。”阿什维克先生曾这么说。
厨房在北侧,入口应该在主楼梯附近。
同时阿什维克宅邸的主人不希望客人靠近厨房。
没关系,多萝西一边往回走一边安慰自己,现在是半夜,半夜偷偷溜出门的客人非常失礼,称不上是客人,既然不是客人,那就可以靠近厨房。
更何况没人知道她半夜出了门,也没人能想到有人在半夜为了口晚宴上没喝到的酒溜出去找厨房。
所有人都在睡梦中。
除了鸭舌帽先生。
他站在主楼梯前,脸色如镜中的多萝西一样惨白,眼睛一样死死地盯着多萝西。
多萝西端着烛台愣在了原地。她有些不知所措,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可这人不也是半夜溜出来了?既然二人半斤八两,体面点的话就互相打个招呼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不体面点的话就直接互相装作没看见。
“……嘿?”
但招呼刚一打出去,鸭舌帽先生连滚带爬地转身上了楼梯,他跑得格外急,中途还摔了一跤,手中的烛台也跟着在楼梯上摔了一下,将烛火摔灭了。
楼梯尽头随之陷入黑暗,只剩下皮靴隔着地毯踩在楼梯上的“嗒嗒”声。
没一会儿,越来越远的“嗒嗒”声也消失了。
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他选择了不体面的做法。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多萝西发誓自己来阿什维克宅邸之前从没见过他,她不知道他这种一见多萝西就跑的毛病到底哪里来的。
她只能确定这不是一种后遗症。
多萝西绕着主楼梯的底部走了一圈,最后在楼梯下方的空间里发现了一扇门,打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楼梯间,而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通向全新的世界,是旧时代的主人用来藏匿那些不体面的地方。
洗衣房中的衣物洗了一半,熨斗台上的衣服还在上面躺着,旁边还有几间收拾得很整齐得卧室,布局差不多,都是单人床带着书桌,书桌上摆放的东西不尽相同,雕像、针线盒、薰衣草干花、雪茄盒、酒杯……
针线盒和酒杯上都刻有名字。
不是同一个名字。
这几个房间具有不同的个性,所属不同的主人。
在旧时代里,这里住着些被主人视为“不体面”的人,那现在呢?
阿什维克家里雇佣着家政人员吗?这些家政人员去哪里了?
多萝西算了算日子,快要到圣诞节了,难怪,应该是放假了。
幸好都放假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进你们的房间的。”
这里的空气接受了她的忏悔。
再往前走是配餐室。
北边的木架上赫然摆着6瓶葡萄酒。
“让你好好待着!你怎么出来了!这是哪里!等等,你在干什么?”它的发难刚起了个头,“别喝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蠢货!别喝了!你这个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是处的蠢货!真该死,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世界是温暖的。
因为血液将会为我们供暖。
我无比自豪。
但我讨厌这些楼梯。
还有你。
你是人,你该为此自豪,上帝没让你的脑子里出现那些该死的声音。
但你却对着上帝的杰作指手画脚。
你该接受你真实的样子。
不管变成什么,那都值得庆祝一番。
往前走。
那里是第二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