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障 第8章 【八】

殷夫人的寝院华贵如宫殿，门口立着层层守卫。

她很少出去，也出不去，在屋里供了佛龛，平日就靠读书礼佛打发时间。

殷夫人跪在漆金佛像前，手持念珠，正在缭绕的檀香烟雾里低头念经，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头也不回的问，“你又想做什么？”

殷无虞恭顺的很，俯身行礼，“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来看看母亲。”

“看我？”殷夫人冷笑一声，闭上眼不再理他，继续持诵往生咒。

殷无虞含着温润笑意的脸微微变色。

“笑什么呢？还有比你这样的人信佛更可笑的事吗？”

殷夫人动作骤停，良久，将佛珠递给侍女，在搀扶中起身，面朝儿子站定，直直的盯住他眼睛，“确实可笑，你造下的杀孽，根本不是我在这吃斋念佛可以赎罪的，无用功罢了。”

殷无虞在盛怒中反而古怪的笑了。

桑闻不安的看向他，蹙起眉心。

——刚才就应该拦住他的，来之前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眼里流转着癫狂和阴鸷，像是要犯病。

还没等桑闻反应，殷无虞已经一把掐住殷夫人的颈脖，将她整个提了起来。

“我造的杀孽？”殷无虞像只绝艳恶鬼，眸光精亮，“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吗？这不是你想要的样子吗？我没有让你失望啊，为什么要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

手里的挣扎那样微不足道，他看着母亲涨红发紫的脸，恶狠狠的问，“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对我满意？你说啊！”

侍女吓呆了，哭喊着去扒殷无虞紧收的五指，被他一把挥开，撞在香案上，香炉供品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桑闻也吓呆了，连忙冲上前去，冲上去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一横，拦腰抱住殷无虞，试图把他拖开，“主子住手啊！你冷静一点！”

理智被堆积已久的情绪顷刻撑破，殷无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法排解的愤懑。

他不知道该恨谁，可他真的恨透了。

母亲的脸近在咫尺。

她认命的垂下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空洞麻木，在窒息中艰难道。

“我本只是、不愿你…受人欺凌……却没想到……”

殷夫人胸腔里的空气即将耗尽，只剩下垂死的“嗬嗬”声。

桑闻实在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抬起手，想一手刀给主子砍晕，又害怕自己还没砍下去，手就被主子拧断了。

殷夫人的侍女连滚带爬，用力抱住殷无虞的腿，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正在众人无限踌躇时，殷无虞倒抽了一口凉气，惶悚间松开手，踉跄着退出几步。

他眼前泛起一片五颜六色旋转的光晕，耳畔传来阵阵尖锐的嗡鸣，除此之外，只剩下自己短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声。

仿佛浑身气力都被刚才那一怒抽走，沸腾的血液骤然冷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的晕了过去。

*

直到出了金陵城，景淮还有些闷闷不乐。

殷无虞平时那么粘人，这下一走好几天，他居然只知道闷头睡大觉，也不来送一送，反倒是自己左思右想不放心，想去给他再号一下脉，结果还被桑令拦下了。

桑令对他戒备心很重，也没多友好，他不是傻子，只能识相的转身告辞。

医药谷藏在群山环绕的深林里，湖光山色，宛如世外仙境，十分适合避世隐居。

可惜就是路不好走。

景淮不是急性子的人，以往慢悠悠的溜达回去，也没觉得什么，如今心里有了记挂，着起急来，才发现这世外桃源原来是个鬼地方。

纵马奔波两日才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靠腿，他拎着那几坛子孝敬师父的好酒，在盘山石道上健步如飞。

山峦起伏，他也跟着上上下下，直至傍晚，才远远看见一片空地，穿过空地上青翠的竹海，几栋青砖黛瓦的房屋映入眼帘。

“老头子！我回来了！”

景淮闯进院子大喊一声，发现竟然没人应，一头雾水的朝里寻去，结果师父没寻着，倒寻了一身晦气。

萧沅居然在医药谷，正盘坐榻上，和他师兄景溯对弈。

久负盛名的武林盟主英姿勃然，湛蓝色的缎袍上抽绣同色云鹤纹样，衬得他更加庄严肃穆。

萧沅和景溯看见景淮都有些惊讶，异口同声的问，“回来了？”

“嗯。”景淮冲景溯眨眨眼，随即礼貌又生疏的朝萧沅拱手一礼，张嘴便问，“萧盟主好，萧盟主来医药谷干什么？”

萧沅有心和他亲近，拼了老命想笑的温和一点，可他身高八尺，坐在那就有万夫难敌之威，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真是要多怪有多怪。

“来和你师父商量点事。”

景淮心道坏了，指定又是要他认祖归宗那档子破事。

他绝不接茬，连忙把话题岔了开，“我师父呢？”

景溯微微含笑，“去后山摘西瓜了，我说怎么突然舍得动那些宝贝呢，原来是知道你要回来。”

景淮诧异不已，“这都什么天了，哪来的西瓜？”

景溯无奈道，“可说呢，老头子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弄出那么一株，就等你回来吃。”

景淮心情大好，把酒坛子随手一搁，扭脸便高高兴兴的跑了。

萧沅还想跟他再说几句话，随便什么都行，遗憾的是人已经跑远了，只能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景溯看在眼里，宽慰道，“执于一念，则受困于一念，萧前辈，不必强求。”

萧沅颓然的摇了摇头，“我心里，总是想补偿他。”

景溯神色从容，话却说的并不客气，“或许他当景乘风的徒弟，比当您的儿子更开心呢？”

其实谁都清楚，萧沅别有目的，没人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景淮不想看见萧沅，更不想听他啰嗦，一直有意无意的躲着，要么窝在藏书阁翻医典，要么跟在师父身后当尾巴，躲了两天，萧沅也觉得没趣，便打算告辞，只是临走前还不死心，寻了景淮促膝长谈。

景淮不情不愿的被师父揪了出去。

眉眼相似的一老一少坐在一起，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刚毅一个和煦。

萧沅絮絮叨叨的说些譬如萧氏血脉不能流落在外的话，苦口婆心的规劝着，哪怕只是改回萧姓，归入族谱也行。

景淮听的脑瓜生疼，无情拒绝，拒绝的头头是道，“景淮比萧淮好听多了。”

萧沅气结，又不好发作，一声不吭的坐那生闷气。

景淮的魂还落在藏书阁，没心情跟他干耗，跟他僵持了一会就开始屁股长刺。

“萧盟主。”他实在忍不了了，无奈的要命，“有些事或许让您误会了，今天说开了正好，我愿意去查不留行，那是和韩文宇的私交，以及不留行的罪行确实罄竹难书，和您没关系，和武林盟主之位更没有关系。”

萧沅本来在为那声生份的“萧盟主”黯然神伤，结果越听心越凉。

他做梦都想听景淮喊声爹，可能是因为血浓于水，也可能是因为他光风霁月的名声。

天下皆知景淮德才兼备，仁心仁术且武艺超群，好像所有正面意义的赞美之词都能用在他身上，他也确实做到了名副其实。

这样优秀的儿子，让人怎么舍得下。

景淮很少会说重话，开口前思衬许久，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话，别人不好说，我却无所谓。”景淮烦闷的挠了挠额角，“您并不是非要认我不可，您只是在担心萧知玄的品行……不怎么样，日后难当大任，而您，希望武林盟主的权柄一直留在你们太元府萧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萧沅，“武林盟主，能者居之，非一家一姓之物，萧盟主，您想开点吧，有这功夫不如留着追查不留行，早日结束灾祸，还江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