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 第8章 第 8 章

入冬之后，陈倾御驾亲征。

江御没有等到那场仗的结果。因为陆微之死了。

死因说起来有些荒谬——他在街头偶遇一位从边关逃回来的残兵，听那人讲述了边关将士缺衣少粮、兵器锈蚀、空额过半的惨状。那残兵说完，跪在地上磕头，求他“替兄弟们说句话”。

江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一首诗。很短，只有二十个字——

兵非不足，饷非不多。

龙椅坐稳，哪管山河。

他写完，看了很久。他知道这首诗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沈砚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所有的“策略”“计划”“观察”，都是在用现代人的思维在计算得失。可有些东西是不能计算的。

比如那个残兵跪在地上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流露的绝望和期盼。

他从前在江家，学的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可那些东西，在他看到那个矛盾眼神时，心中生出的那一丝不安打败了。

系统沉默了。

诗传了出去，和他预料的一样快。

这一次，陈倾没有犹豫。

御驾亲征之前，他下了一道旨意——“陆微之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斩立决。”

圣旨传到柳巷时，陆微之正在院子里晒画。

他放下手中的画，整了整衣冠，跟着传旨的太监走了。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午门。斩首。

刀落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叮——宿主江御，第三次死亡确认。】

【身份：陆微之。死亡原因：因诗获罪，斩立决。】

【任务进度评估：失败。原因——在关键时刻放弃理性策略，受情绪驱动做出高风险行为。】

【经验总结：宿主对陈倾的共情正在加深，但共情有几率影响宿主接下来的判断。建议下一次穿越时保持克制，以行动而非言语建立信任。】

江御的灵识浮在虚空之中。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残兵跪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陈倾那道圣旨上的字——“斩立决”。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和杀沈砚秋时那个隔着竹帘沉默了许久的身影判若两人。

【宿主，请复盘。】

江御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很平静。

“他这次没有犹豫。是因为他急了。御驾亲征在即，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他没有针对我，他是针对所有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的人。”

顿了顿。

“我撞枪口上了。”

【宿主对陈倾行为的分析正确。但宿主尚未回答核心问题——为何明知风险，仍然选择写那首诗？】

江御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个兵，”他的声音很低，“他和以前的我很像。被人当棋子，用完就扔。边关那些被吃空饷的士兵，他们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们只是纸上的一个名字。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我如果也不说，还有谁会替他们说？”。

【宿主，你的职责是辅佐天命之子，而非替每一个受冤者发声。系统任务具有明确的目标导向，请勿偏离。】

“我知道。”江御深吸一口气，“但我做不到。”

他没有再解释。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他从前在江家，学会了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利益交换中明哲保身。可那些东西，在他死后统统失去了意义。

这个世界没有江家。没有家族的利益，没有长辈的期望，没有那些逼着他做傀儡的手。他在这里，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选择权。

他选择替那些没人替的人说话。

哪怕会死。

【宿主，你的情绪波动较大。建议冷静后再进行下一次穿越。】

“不用冷静了。”江御抬起头，“下一个身份是什么？”

【正在生成……】

【第四次穿越身份：顾长锋，北境边军百户。身份特点：武将，驻守朔方城，直面戎狄威胁。此身份远离朝堂中心，可避开直接与帝王交锋的风险，同时能深入了解边防积弊。】

【任务目标：以边军将领的身份，积累军功，建立实际功勋，为日后辅佐陈倾提供军事支撑。】

【提醒：宿主此前三次穿越均为文官路线，缺乏武将经验。此次穿越将面临身体素质、战斗技能等方面的挑战。请做好心理准备。】

“武将……”江御苦笑，“我连刀都拿不稳。”

【系统建议宿主利用顾长锋的身体记忆，尽快适应。】

“行吧。”江御闭上眼睛，“接受穿越。”

【叮——宿主已确认。】

【正在载入身份：顾长锋，年二十七，北境朔方城百户……】

话音未落，江御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