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长梦 第7章 灼烧

“……让我把那个高中生交给他们，呃，说是会给我好处。”

“她真是这么说的？”电话对面的女声原本还算冷静，听到此处略掺了些诧异。

洛厄斯看着手中盛满苹果茶的杯子。水纹的形状有些怪异。

“大概他们真觉得里柯福斯死了，序章的时代来了。挺好，不错的笑话。”

“不论里柯福斯在或不在，我还没死。”对面不快地说，“你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诺尔吗？”

“因为他有成为入梦者的潜质？希望序章不是一向缺人吗？我也缺人。今天凌晨我又去了一趟艾琳的梦境，融合还得等一段时间，这些人一直在玩小把戏。”

“我建议你两边都盯紧一点。我接到消息，说奎林斯那里有「怒意」出没的迹象。”

“名字有点耳熟啊。”

“是。对付起来挺麻烦的一只。”对面沉默了一会，“快九年了，怎么会又冒出来……还有，这次他们合成的那只梦魇还没搞定吧？如果诺尔出了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恐怕你得同时对付两只梦魇。”

“……又是这样。我才刚来就碰上了工作。”

苹果尝起来相当酸涩，茶的味道也一般。洛厄斯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之前说好的，我后天会送弥娅来奎林斯。”对面说，“她在这里暂居，也帮你处理一下这边的情况。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会提前准备。如果她有什么要求，可以多和我提……诺尔呢？时间紧迫，我想在序章那帮人蛊惑甚至伤害到他之前争取到他。”

“那是你的选择。可以的话，后天我想见他一面。”

“您也亲自来吗？”

“是。有些事情我们面谈也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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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佐伊的玩偶？”

诺尔特意搬了椅子坐在黑兔对面。它叉着腰，得站起来才能跟诺尔平视。

它摇摇头。

“那你认识佐伊？”

还是摇头。

“艾琳呢？你应该认识艾琳吧？”

黑兔终于点了点头。要是它会说话就好了，诺尔苦恼地看向手中整理的遗物。他猜测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还有艾琳的死亡真相，恐怕都得押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上。

那又有什么办法。

艰难地沟通了半天，最后黑兔跳上他的书桌向他索要纸笔，随后便开始作画。他总算通过拙劣的画技搞清楚了它的来历。

它的意思大概是，它只有梦境里的记忆，在梦境里的唯一目的是帮助艾琳从一个黑色人形“怪物”的追捕下藏身。但艾琳被抓走了（吃掉了？），它一直在梦境里游荡，最后被怪物绑在了篱笆上。

“艾琳还活着吗？”诺尔急切地问。

它落寞地摇摇头，低下头搅着爪子。它指了指角落的几个小人，其中一个有着鲜艳的红发，张扬的尾巴与翅膀。

“……这样啊。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他倒的确开始考虑洛厄斯的提议了。

他不算是个特别怕死的人。如果一直以来想要的死亡真相——无论是家人的，还是陌生人的——就掩藏在重重梦境之下，自己没有理由贪生怕死而不去探寻。

与其守着这么点可怜的安定，倒真不如赌一把。

他把这些东西都叠整齐，用夹子夹起来，收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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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超市。

下午时他跟那个满脸沟壑的房东太太沟通过了，明天下午就给她回复，决定租还是不租。他看过房间了，隔音不算好，而且总有好些潮湿的空气团在房间里。洛厄斯这边也是明天要给回复。

抓好这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诺尔俯下身，拿起一瓶洗洁精，想着待会要去买擦镜纸。这时隐约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温度极低的目光，透过货架上的间隙，阴冷地盯着自己。

回身却没能寻得任何踪迹。

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诡异之处。抬眼望过去，空间开始无尽延伸，目之所及都是层层货架。冰冷的灯光笼罩着这片区域，凉意寸寸攀升。

一阵电流般的感觉流过他的血管。他意识到自己的知觉又开始延伸，爬上冰凉的货架，每一个商品，包装袋，标签……

他在以另一种形式“看见”。

就是那里，隔着两排货架，那个红发的女人。没有翅膀和尾巴，但无疑就是她。

她在看着自己。

他瞳孔骤缩，瞬间起了戒备心，不动声色地把购物篮留在原地，往反方向的货架跑去，试图拉开距离。刚到半路就被堵住了去处，一条红蛇攀在货架边缘，在一排饼干上吐着信子，竖瞳正如一根尖细的针。

货架之间爬出银白色的铁链，眨眼间攀附在他的肌肤上。四周的顾客似乎瞬间消失了。他狠狠拽动，试图挣脱束缚，收效甚微。

空间中骤然裂开一道缝，漆黑如永夜，像巨兽的嘴要将他吞噬。铁链一并施力，要将他送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他抗拒地甩开。一道金红色的火焰骤然斩断了铁链，激愤地袭向那条蛇。

铁链被斩退了半截，随后又不怀好意地围上来。

“我本想和你温和地谈谈。”

女声淡薄地在他身后响起。

正是那天的红发女，穿着一件普通的米色高领毛衣和阔腿裤，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拾起断了的铁链。她身旁是两个高大的身影，都遮住了半张脸。

寒气逼人。他讨厌这种阴冷的感觉，淡金色的眼睛不满地盯着这群图谋不轨的人。

“你不是想见到她们？”

诺尔靠着货架直起身。火焰逐渐旺盛起来，却并未烧到商品，也没有明显的气味，只是在二人之间织成一道细密的网，挡住了进一步的接触。

脚下的地板半虚不实。这里显然已经不是超市。

“「希望序章」里多的是像你这样的人。你啊，从头发到指尖都透露着人类的恶习，道德伦理的腐朽味。摒弃那些不必要的枷锁，你想得到的一切，家人，自由，都不在话下。”

“是你们杀了艾琳。”

诺尔咬牙道。

她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略微撇了撇嘴，又很快收敛好表情，试图掩饰刚才的厌弃。

“她？已经为我们的光明未来献身了。想好了，你可不属于那些互相撕咬的普通人类。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的母亲和妹妹也是……？”

“喔，这可和我们无关，小绵羊。”

火焰仍然持续燃烧着，有几簇已经接近他的肌肤，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灼热。

见他不为所动，红发女轻柔地打了个手势。

她身边那两个高大的人影一齐扑来，铁链也再次嚣张地缠上他，他剧烈挣扎着，火舌啮咬着敌人。

视线模糊间，诺尔仿佛在火焰中看见了一只横冲直撞的羊羔，扬起四蹄径直朝着三人攻击。他们似乎都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冲击力，两个人影瞬间被扳倒。

红发女神色扭曲，愠怒地抬起手，似是要发作。

“绑人还说得那么好听。”

青年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嘟囔了一句。他不回头也知道是洛厄斯。

他怎么会来？

三人一见洛厄斯出现，迅速沿着裂缝消失。裂缝自动合上，没留下一点痕迹。诺尔身侧的火焰慢慢黯下来，最后化作光点收回。

周围恢复了正常，他远远能听见顾客推购物车的声音。

洛厄斯插着兜，武器也不带，光是蓝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

“晚上好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真的是偶遇？”

“随便你怎么想。”洛厄斯淡定地转过视线，看向满货架的零食，随手拿起一袋巧克力威化饼干，“本来打算买点甜的而已。你呢，待会去我那里喝一杯？”

“我没成年。”

“想什么呢，当然是喝茶。你没事吗？闻起来像焦炭。”

诺尔连忙检查了一遍身体。连衣服都没有烧焦的痕迹。

“那些火焰……是什么？”

“你的能力呀。”

“怎么可能……”

“你要是没什么价值，他们倒也不会费心来抓你。不过他们这套说辞挺烂的。”

诺尔难以置信地试图再次召唤火焰，好几次只在指尖擦出了细小的火花。但的确，那种灼热出自他的身体。

这么一说自己还真是逃不掉了。

“你要我为你做事，也是这个意思？”

“喔，差不多吧。但我没有杀人的爱好。”洛厄斯不甚满意地放下饼干，“他们可能会威逼利诱你，拿一些纸糊的东西。什么未来啦，什么美好啦……全是些血淋淋的交易。我呢，提供真实的，相当可观的工资，少说也是那群人的好几倍。”

“……”

“不来公寓坐坐？我添置了不少东西。”

“不了。”他急促地说，“我急着回去。”

“随你，明天记得来告诉我你的决定。”洛厄斯悠然在他身后补了一句，随后又沉浸于挑选口味，“……肉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