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 第3章 第 3 章

谢寻安一诺千金，每隔三日便来烟雨楼施针，风雨无阻，但沈难自从那日后，从未醒过。

李清河觉得千金堂的鬼门十三针并没有江湖传言得那么神，医个人也慢慢吞吞的。

不想某日沈难赤着脚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一个人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临泉还在倒春寒，伤患瞧着倒是生龙活虎，众人乍一见神智清醒的沈难都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李清河也因此心情尤为不错，一个活着且能动的人比不死不活有价值多了。

寒风吹过青年疏朗的眉眼，他也不觉得冷，今时今日的沈难与月余前的他大相径庭，姜水打量他长身玉立，清隽俊朗，是从前见过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这人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大抵是病太久有些傻了，沈难见到人的第一句便是，“这是哪？”

“我是谁？”沈难紧接着又问，姜水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是烟雨楼，你是沈难。”

沈难迷惘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摸了摸脑袋，“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水慢慢地转头望向李清河，重复了一遍，“楼主，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嗯...嗯？！！”

霎时，李清河的笑意凝固住了。失忆算怎么回事？谢寻安治了一个月，人是没有疯疯癫癫了，但怎么记忆全失了。

李清河快步上前探了探沈难的脉息，脉象平稳与常人无异，只是...……面具下李清河的嘴角抽了抽，“你的内力去哪了？”

沈难一问三不知，“什么是内力？”

旁人探入沈难丹田的内息如石沉大海，眼前人从前精纯的内力似乎都销声匿迹了，李清河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这人连内力都不知道了，他的武功还有救吗？

一个记忆和武功都没了的人，怎么还他垫付的诊费！

李清河忍耐了片刻，不由上火地嚷了起来，“谢寻安！谢寻安呢！把他给我喊过来！”他花了万两白银救回来的居然是个废人，谢寻安怎么好意思拿他的一千金的。

“少堂主昨日已回故陵了。”姜水弱弱地扯了一下楼主的衣袖，李清河嚷嚷的声音顿时变得咬牙切齿，“好你个谢寻安，这就收钱跑路了，”

姜水还在替谢寻安说话，“听说是老堂主的寿辰要到了，少堂主这才赶着回去的。”

李清河冷哼了一声，他可不信这种蹩脚的借口。这谢寻安分明是治不好人，连夜潜逃了。难得江湖上也有谢寻安治不好的病，回头他可要大肆宣扬一番，让千金堂把诊金给他吐出来。

姜水观望着楼主的状态稍有缓和，才接着道：“楼主不用着急，少堂主派人留了话，过两个月他会再来烟雨楼给沈难施针的。”

“施针！还施针呢，我看这鬼门十三针是徒有虚名，一针千金谁治得起呀！”李清河不乐意地埋怨道。

姜水插了一句嘴，“那沈难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清河甫一转头对上了沈难无辜的眼神，腹中的那句死了算了咽了回去。

“嘶——”李清河深吸了一口气，这人昏着是个麻烦，醒了是个麻烦。

沈难听完两人对谈，他很快就明白了李清河话里的意思，他斟酌了片刻犹豫道：“楼主...或许我可以.…留在...在楼中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就你...”李清河上下打量着如今的沈难，嘴巴像淬了毒似的，“一个武功全失的废人，我烟雨楼要你有何用？”

沈难两眼直直地看着李清河，他失去了记忆不知如今处境，暂时没觉得李清河是专门往他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姜水不免心生怜悯，开口帮他说话，“洒扫做饭也是好的，楼主之前裁撤了一批侍女，他正好顶上。”

“不行。”李清河果断摇了摇头，“天知道他的武功是怎么没的，他是怎么到了烟雨楼的，江湖上是不是有仇家想害他，这人留着就是一个大麻烦。”

沈难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只听李清河冷冷道：“我烟雨楼做的是生意，可不是慈善堂。”

“楼主说的也是，可咱们这样把人赶走，岂不是置他与死地。”姜水晓之以情，“再说...可是您花了万两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难道就这样分文不取，让沈难离开吗？”

这话灵巧却钻进了李清河的耳朵，“嗐！赔本的生意。”李清河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家书童，骂了一声臭小子，随后拂袖离开了。

沈难不明白这番对谈的意思，姜水却对他说，他可以留下来了。

赔本的生意是说救他这件事吧，沈难尝试攥紧掌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灵台清明通透，心海空荡荡，奇经八脉犹如一片死海，他仿佛陷入了荒芜寂静的原野。

空谷没有回响，忘却所有前尘旧事。

此刻的沈难犹如新生，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沈、难”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这是他的名字。

难，这名字听上去真的很苦。

......

池面春水幽幽，青瓦红柱的亭台可观鱼儿戏水，

李清河怒气冲冲走到了好远，胸口都有些发闷，他停住了脚步，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追着李清河的姜水猛地一下磕到了他的背上。

姜水痛苦地低头捂着鼻子，隐隐听到楼主恶狠狠地说：“写封信给山外谷，告诉沈难师父，沈难在烟雨楼手上。”

楼主这话像绑匪要赎金，姜水问他：“山外谷？不是从来没有人可以进去吗？就连沈难自己都进不去。”

“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总可以出来吧。”李清河话锋一转，“多少年的师徒，应该还是有点情分的吧。”

他从前闲来看过藏书阁的旧卷，上面说山外谷叶家制药一绝，避世多年，卷中记载上次有后人出世，还是在七十年前的南浔。

谁也不知如今山外谷的后人如何，现在江湖里和山外谷关系密切的，除了一个失忆的沈难，也再无他人了。

说不准沈难的师父有药能救人，还能恢复沈难的功力，还他的诊金。

李清河若有所思，姜水在后头跟着点了点头，“楼主说的在理，但为什么我们进不去，你当初还要跟沈难说有法子进去。”

书童又扯回了两年前沈难来烟雨楼的旧事，李清河颇有耐心的地解释道：“不是进不去，是没有现成的法子进去，我们卖消息又不替人办事，自然是能少一事少一事。”

“至于你现在要进山外谷，我觉得不太能行，不如将沈难的师父引出来，从来擅闯都容易出事，但人家自己若是愿意出来又是另一码事了。”

李清河心里打着算盘，这人没失忆前，江湖的这些青年才俊，他也在前三，做师父的定然不会比徒弟差，若是能将师父哄出来，他的万两白银也算有着落了。

姜水本想附和楼主，但他一下就察觉到李清河话里的意图，“要我去山外谷吗？”

“对，就是你。”李清河转过身来，指着姜水的鼻子无情道：“麻烦是你惹的，自然是你去山外谷给我把人请出来。”

姜水愧疚地低下了脑袋，慢慢吞吞道：“可是...我还没出过大昭呢。”

山外谷地处偏僻，临近南浔，潼川。西南这几处向来派系林立，前朝灭了之后地方纷争不断，也是近十年才逐渐安稳下来的。

乱世纷争，侠者以武犯禁。

而今的江湖倒是人才辈出，一代胜过一代。

西南这块大地盘局势复杂，大昭也无力更进一步收拢，此前驻守西南边境的临东王去年回上京称帝了，大昭边防重军大半也跟着调到了京畿。

“十四了，不小了，再过四年就及冠了。”李清河伸手将姜水的脑袋板正，“想当初我十六岁时，已经走遍大江南北。”

“你见过南浔的毒蛊吗？”李清河语调忽然上扬，得意得讲起了一件少年事，“十五年前，青阳宗与影月神教一战，我就在不远处。那影月的蛊虫还是挺可怕的，人沾上了便会失去意识，任蛊母操纵。要不是当时我跑得快，差点就被蛊虫追上了。”

“现在还指不定在哪咿咿呀呀的。”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姜水明澈的眼睛感叹道：“就差一点点。”

李清河用两指比划了一下距离，“这也难怪青阳宗号召江湖各派，一举歼灭了影月神教，也算是为江湖除害，为百姓造福。”

言罢，他还安慰了一下姜水，“眼下不过是一个山外谷而已，不在话下。”

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姜水并没有被楼主的话安慰到，李清河鼓励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头，“别怕，我之前教你的追命步练得如何了？”

“七七...八八...吧。”断断续续的吐字显得姜水有些心虚，李清河昂首挺胸道：“当年我就是靠着追命步，在影月的蛊虫口中逃出生天。如今影月神教早就绝迹于江湖，你练个七七八八也大差不差，够保你的小命了。”

想当年老楼主传追命步这门绝世轻功时，顾名思义是一门追人的大杀器，无奈绝学遇人不淑，落在李清河手里，成了逃命的好东西。

姜水还想再给自己说说情，让楼主换个人去山外谷，他自进了烟雨楼后，就没怎么去其他地方，江湖上的许多规矩，他都不是很清楚。

但由于姜水今日替太多人说过话了，轮到他自己便不管用了，李清河吃了称砣铁了心，说什么都要让姜水去山外谷。

正所谓少年人得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姜水的忧愁也跟着从白日延续到了夜里。

夜黑风高，一轮冷月浮在云端，气温比白日冷很多，烟雨楼夜里巡逻的侍卫都不约而同地添了衣裳。

婆娑树影被风晃动，楼中时不时有个黑影在四处窜动，一轮交叉换班后，黑影成功绕过了守卫。

正当姜水在沾沾自喜时，庑廊下突然出现了一个苍白的人影，那人手里拿着一方铜铸烛台昏暗中摸索着前行，烛台微弱的火焰甚至照不清他的脸。

一个久病初愈的人失去了所有记忆，和此刻一样，沈难就像个瞎子。

姜水屏住了呼吸想躲过他，谁想沈难轻轻地喊道：“是谁？”

梁上的少年叹了一口气，还是步法没练到家，沈难都没有内力了，凭借着感知居然还能发现他踪迹，“入夜了，你怎么不回房睡觉？”

姜水在梁柱边现了身，沈难暗自松了一口气，“从前睡太多了，今夜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

沈难指了指廊上的横梁，“你这是在干嘛？”

姜水愁眉苦面道:“楼主要我去山外谷，我现在在练追命步呢。”

有道是勤能补拙，姜水知道自己的武学天赋不高，眼前只能亡羊补牢了，好在楼主并没有嘴上那么狠心，还是让曲商和黎武跟着他一起去了。

沈难没有印象，“山外谷？”

姜水赶紧道：“就是你的师门。”

他问：“....那我可以跟着你回去吗？”

“不行，山外谷进不去的，谷外有瘴气和阵法。”姜水知道沈难很好奇，“不过你的师父可以出来，等他付了你欠楼主的诊费，你们就可以离开烟雨楼了。”

“师父？”

“对，你还有个师父。”

姜水担忧地看着沈难，连自己的师父都忘了个干净，自己的来历都需要外人来和他解释，这算什么事呀。

“师...父....”沈难失魂落魄地又念了一遍，心口莫名感到难受。他看上去有点不安，姜水以为沈难的身体还没有好全，“头疼难受吗，要不要喊医师？”

沈难却蓦然道：“可以不找我的师父吗？”

这一问姜水也愣住了，他以为沈难是在担心师门责罚或与师父关系不好，故转而套用了李清河白日的话，“多少年的师徒，应该还是有点情分的吧，何况从前你为了回山外谷，不惜去武林大会夺魁，可见你对师门情谊深厚。”

“事情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姜水轻轻拉了拉沈难的胳膊，“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夜里楼中有机关，很危险的。”

“那你呢？”

“我今晚练完追命步，明天就出发了。”

“.....”沈难一步三回头，他不是很想见自己所谓的师父，他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