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 第52章 第 52 章

“你……来过这里？”班宗狐疑地问，“那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元烬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

方才那段话像是撬开了他被隐藏起来记忆的一个裂缝，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裂缝里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出来，可偏偏像是被什么牵制住无法挣脱。

元烬越想回忆起那些画面，他便越头痛欲裂。

他紧咬后槽牙，还是没忍住猛地惨叫一声，猛地抱住了头，“扑通”跪了下去！

“你怎么了？！”班宗被惊骇到，默默端起了激光枪，对准了他，“你没事吧？”

见元烬痛苦呻吟，班宗咽了口唾沫，怀疑他是被寄生虫感染，直到现在才变异。

他谨慎后退两步，这时脚下却忽然绊到了什么，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仰倒，摔了个屁墩儿。

“哎呦——”地上不知有什么东西，硌得他生疼。

伸手去摸，竟抓到了细长坚硬的东西，班宗把那东西从屁股底下拿出，差点没叫出来。

竟然是一截白森森的腿骨！

他猛地弹跳而起，一时间忘了对元烬的怀疑，大喊道：“这里有尸骸！”

喊完才想起元烬不知发了什么疯，正抱头挣扎呢。

于是又回头看向他，便见元烬好似已经平复了下来，他从地上爬起，额上一层冷汗，眼眶略有些猩红。

踉跄着脚步朝着自己走来。

班宗向后躲了一躲，见元烬只是冷冷瞧了他一眼，便低头去看那截腿骨去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也赶忙从地上爬起，和他一起去看那骨头。

腿骨大半都埋在土地，只有一小部分露在外面，班宗就是被露在外面的部分绊倒的。

他将那腿骨从地里拔了出来，土层被翻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还有其他的骨头。

元烬撸起袖子，打算徒手刨坑。

班宗迟疑：“这片草丛一看就不是第一回杀人了，里面有尸骨不是正常的么？挖出来有什么用？”

“这是人的骨头。”元烬声音低沉，还有些喑哑，“有三种可能，1、这是旧时代还没有来得及撤离到地下的人类的尸骨，2、这附近除了守门人，还有其他的人类存在，3、是很久之前联邦曾经组织的探险家的尸骨。”

班宗眼睛一亮：“如果这真的是那些来地面做研究的探险家，或许他身上会有什么线索？”

他顿了顿，想到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疯长杂草和奔涌血流，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一具尸体被从地里挖了出来。

已经白骨化，分辨不出身份。

但幸运的是，他身上的衣物保留完好，而且竟然还挎着一个十几年前流行过的帆布背包。

元烬面不改色地在把这尸骨的衣服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希望能找到点线索。

先是在他的胸口口袋的内侧摸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

男人和女人都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左右，孩子一看就是摇号得来的，因为有明显的白种人特点，浅色的瞳孔，浅色的毛发。不过这三人都笑的很开心，照片洋溢着幸福感。

除此之外，他的腕骨上还戴着一个老式的手环，因为没电已经关机了，元烬把手环取了下来，放在了兜里。

在他查看尸骨的时候，班宗也已经把帆布背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里面一些干净的换洗衣物，个人清洁用品，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一个手电筒、一把手枪，还有一些压缩饼干的空包装。

“他应该也是联邦的人。”元烬低声道，他又打开那本笔记本，快速浏览过前面的流水账。

看到中间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的时候，班宗没事干，摸遍全身，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军粮来，那是前天晚上煮饭的时候剩的，他随手竟放衣服口袋里了。

冒着牙崩的风险用力啃了一口，见元烬表情奇怪，好奇问：“上面写了什么？”

元烬把日记推到他面前：“自己看。”

班宗眉头紧锁，他们都猜错了。

这不是探险家，不是其他什么神秘的地上人类，更不是百年前的遇难者，竟然是需要一直待在通风口边上的守门人！

他们出行不是都要穿着机甲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班宗放下了压缩军粮，仔细读了起来。

*

“新历2146年1月1日

我是陈东海，再过上一个月，我的服役期就结束了。

最近老是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感觉过去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我打扫的速度总是跟不上灰尘掉落的速度，如果不是写日记，恐怕我真要连老婆孩子都要忘了，今后要更加勤快地记日记才行啊。

不知道我离家五年，回去之后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小孩今年应该上小学了吧，不知道学习成绩好不好，不好也没事，当初我为了高薪签约保密条款，来这里服役，不就是为了给他们兜底么，哈哈。”

“新历2146年1月5日

我是陈东海，我最近状态很不好，第一次出现行为退行，这是精神分裂的表现，今天吃饭的时候，脑子忽然一片空白，然后大吵大闹要吃肉，像个儿童。

我能记得这些，可事情发生的时候，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像是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一瞬间从脑海里消失，心智真的变成孩童一般。

新来的同伴司朗说这应该是驾驶机甲的后遗症，可这种情况不该出现的啊。

联邦在派遣服役之前已经对我们的精神力做了全面的评估，给我们量身定制的服役时长是被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只有轻微失忆的后遗症是被允许发生的。

到底是联邦出错了还是我出错了？”

“新历2146年1月7日

最近几天的退行行为愈发明显了，如果联邦发现了我有如此严重的后遗症，判定我无法对他们继续产生价值的话，还会带我回地下吗？

应该会的吧，大不了我不要他们的赔偿就是了。

我一定要回家，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我好想他们，尽管我脑海里关于他们的记忆只有那张照片上的长相了。”

“新历2146年1月10日

这几天我几乎是在混沌中度过的，我一天当中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停地哭闹闯祸，这个时候司朗就会把我关在卧室。

他和机甲‘夜’已经融合地很好了，可以自己独立执行巡逻任务，他主动提出让我停止驾驶机甲，说这样或许会有好转。

虽然不能接受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个精神病人，但我还是同意了。

我不想在别人面前丢脸，也不想回家之后就成为老婆的负担。

”

“新历2146年1月27日

联邦的人终于来了，他们带来了很多物资，足够两个守门人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之久。

新来的机甲驾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我带他上了机甲熟悉环境，想着开了这么长时间的机甲就要易主了，心里还挺不是个滋味的。”

“新历2146年1月28日

今天是联邦来的第二天，我又犯病了，哭闹不止。

但是很幸运，他们并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我，也没有质疑我这段时间的工作质量，甚至还说到地下之后为我做担保，申请补偿，他们人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的字迹变得凌乱。

“我是陈东海，我被骗了。

联邦他妈的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今天就是回程的日子，我他妈的却被困在了一片草丛里！

昨天晚上，我正熟睡，联邦的人却说要提前返程了，我赶忙拿起我的包跟他们一起，却没想到，他们扭头就把我扔到了这里。

我还记得去年‘烬’返程的时候，他们也是带着他连夜就走了，我都没有看见他最后一面，难道他也被扔到这里了么？

不行，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司朗，不能让他再上当了！”

“我是陈东海，这是我在草丛里的第二天。

我认命了，我知道凭自己的能力绝对无法走出这片草丛，所以决定将我的发现记录下来，或许能帮助下一个被扔到这里的守门人？

……真是可笑啊。

对联邦的恨意我不再提了，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或者有来生的话，我一定会报仇。

这片草丛是有意识的，它看似很温顺，只是将我困住，没有发动攻击。但是我能感受到，每一片草叶都在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我，我感觉……它还像是在研究我。

他已经将我当做予取予求的囊中之物了，自然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祈祷我不要再发病，让一个心智只有八岁的孩子呆在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是陈东海，今天是第四天。

庆幸我在包里放了许多食物，所以今天还没有饿死。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又发病了，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孩子的世界很单纯，饿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我之前一直保持警惕，不敢让自己合眼，但昨天醒来之后，我发现我被转移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湖上。

惊吓之下，我奋力挣扎想要逃脱，却发现自己身上被缠上了许多细小的，像人类血管那么细的触手。

那些触手吸附在我的皮肤之上，不停地向外抽取血液。

我从腰上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斩断了它们，拼命游上了岸。

期间我鼓起勇气向后看了一眼，血湖中央仿若浸泡着什么东西，露出湖面的部分不多，但也是红色的，那东西一起一伏，湖泊表面也随之产生一圈圈波纹。

太恐怖了，我没敢多看，而草丛仿佛也不愿让我多看。

上岸的瞬间我就被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我想，那个地方应该就是草丛的核心区域了，说不定毁掉那个地方，我就能逃出去！”

“我是陈东海，今天是第九天了。

我的食物已经被吃完，我找了很久，又真的睡了一觉，但还是没有找到那片血湖。

这片草丛的学习能力很强，它没有再犯第二次错误。

但这也说明，那片血湖或许就是草丛的核心区域，我能找到吗？”

这是最后一篇能辨认出完整字迹的日记。

后面的字迹都狂乱不堪，能看出他已经崩溃了。

合上笔记本，一阵沉默。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班宗咬牙切齿，“联邦里那些狗东西真是猪狗不如！叫他们狗东西都是侮辱狗了，他们自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这些守门人回去吧？！什么狗屁的通过精神力检测来制定服役年限，就是来看他们用多少年会报废吧！”

他恨恨地盯着元烬，“怪不得现在的那两个守门人死活也不想离开这里回到地下，他们知道这么多关于地上世界的秘密，回到联邦能有好果子吃么？你被骗进这里，真是报应！”

元烬冷冷横他一眼：“我只是个服从命令的走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甲锁帮和地下赌场都是受联邦高层罩着的吧？你们进贡的东西，又养活了多少尸位素餐的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