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 第132章 祭坛

“丞相，要不要给小公子买点东西？”

路过一个饰物摊时，身边的徐舟叫住了谢文诚。

谢文诚眉眼间疲态尽显，眼下还有一片很重的淤青，是连夜审阅奏折熬出来的，他步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赶着去做。

此刻经徐舟提醒，他犹豫片刻，也许是想着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便停住了脚步，随他走向了小摊。

扫了个大概，只有一条长命缕吸引了他的目光，它的五彩的编织绳格外别致。

徐舟问道：“丞相，买这个么？”

谢文诚点了点头。

徐舟掏钱给摊主，附和道：“送给小孩子也不错，寓意长命百岁。”

谢文诚很轻地应了一声，“快走吧。”

然而他俩没走多远，就被一辆颇为奢华的车马拦住了。

谢文诚正打算绕道而行，又被马车旁的侍者拦住了去路，后者礼也行得格外敷衍，“谢丞相，陶太尉有请。”

侍者高傲地抬起下巴，显然没把谢文诚放在眼里。

谢文诚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缠身，并不想耽搁时间在乱七八糟的人身上，于是看也没看他，就道：“让开。”

侍者却端出一副狗仗人势，“谢丞相，你还是走一趟吧。”

谢文诚面无表情道：“没空。”

侍者当场黑了脸，见谢文诚又想走，便给周遭的护卫打了眼色，后者立马将谢文诚包围起来。

侍者阴阳怪气道：“林公在位时尚且忌惮陶太尉三分，谢丞相好大的面子，位置还没坐稳便想耍三公的威风！”

左右是走不掉了，谢文诚索性停下来，面上却毫无波澜，他问道：“说完了？”

侍者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也是这时候，马车里的老头总算掀开了车帘，“本公亲自来请，谢丞相可愿赏个脸？”

谢文诚淡漠地扫他一眼，满脸写着“不愿，没空，滚”，还想绕道而行，却再次被那些护卫挡住了去路。

没办法，谢文诚就带了一个人来。

……

二人跟随陶政来到一家酒肆的厢房，陶政带来的护卫全候在门外，只让之前的侍者和徐舟一道跟进去。

他俩面对面对坐着，桌上摆了很多准备浪费的菜。

陶政身上自带一股杀伐果决的战将威压，像是为了给谢文诚这个后辈下马威，打进来起便没搭理他，自顾自倒酒喝。

谢文诚倒没被那威压吓着，还一声不吭地跟他耗。

倒是侍者很殷勤地倒了酒，推到他面前。

谢文诚没碰那酒，道：“太尉有话不妨直说。”

陶政是个干瘪老头，苍老的面容带着阅尽千帆后的沧桑，却又不失沉稳镇静。

陶政作了个手势，示意他将酒喝掉，继续沉着脸色道：“先帝算是本公看着长大的，本公为他征战十余年，不惑之年才坐到太尉的位置。”

谢文诚似有话要说，陶政却没打算给他机会，摆摆手示意让自己先说：“你不一样，你是青年才俊，弱冠出头就被林公举荐为相。那老东西临走了，也没忘让他的人坐在这个位置。”

谢文诚当即辩解道：“晚辈与林公素无交集，还望陶太尉慎言！”

陶政却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沉着嗓音道：“后生！”

这一声不是在叫谢文诚“后生”，而是在提醒他：你不过是个后生。

谢文诚不动声色。

陶政道：“论官职，你我一同位列三公，没谁比谁更高一等，但论辈分，后生，你得叫本公一声世父！”

谢文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没打算这么叫。

陶政扬了扬眉，侍者会意，从袖中掏出一份书涵递给谢文诚。

谢文诚扫了一眼，原本没怎么在意，看过内容后，脸色却愈发难看，陶政还用命令的口气道：“把它签了！”

谢文诚看完所有内容后，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他挑眉质问道：“青云派何罪之有！？”

陶太尉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是这副表情，缓慢地回复道：“目无今上、包庇奸恶、功高盖主、意欲谋反！”

“一派胡言！”谢文诚提高了音量。

“你是文臣之首，这份百官谏书需要你牵头。”陶政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这是圣上的意思。”

谢文诚双眉紧蹙，道：“圣上为何不亲自同我说？”

陶政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似乎在笑他天真，“这件事上，圣上并非同你商量，而是告知于你，你是先帝力排众议举荐出来的丞相，说的话有足够分量压住那些只认先帝的老顽固！”

谢文诚倏地直起身就想走，还一字一句道：“我亲自去见圣上！”

“圣上不会想见你，不必浪费口舌。”

谢文诚脚步一顿。

陶政又不慌不忙地提高了音量，“圣上早已知晓你与青云派的关系，万望你与青云派断绝关系。只要青云派消失，你便能坐稳丞相这个位置！”

谢文诚冷笑一声。

陶政接着道：“青云派的确无罪，且是有功之臣，故而陛下不想做这个恶人，只能由你来做！”

谢文诚觉得他有病，抬脚就想走人。

陶政却又平声静气地道了一句，“本公听人说，你的妻儿在青云山。”

谢文诚可能逆鳞被触，再也没沉住气，竟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陶政，还带着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侍者吓了一跳，慌忙挡在了陶政面前。

谢文诚身边的徐舟也忌惮陶政，便一同拉住他，他倒是没再上前，却也盯着陶政问道：“你说什么？！”

陶政笑着道：“诛杀乱臣贼子，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青云山上的所有人都该杀！倘若你肯交出相国印，本公自会给你些时日带妻儿离开。”

谢文诚这回掀开了徐舟，手触碰到桌子便奋力一掀，任凭酒菜洒了一地，他却无动于衷，一字一顿道：“你敢动他们！”

侍者将陶政挡了个严实，还冷冷地警告道：“太尉在朝中素有声望，陛下定是向着太尉的，谢丞相在朝不过一年，最好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陶政也慢吞吞道：“我动不动你妻儿，这要看你。”

谢文诚情绪又很激动，后面有个人却抓了根棍子悄然靠近，在他抓着侍者衣襟的时，眼疾手快地冲着他的颈侧敲了下去。

谢文诚醒来时，眼前还有些恍惚，他撑着太阳穴直起身，便抖落了身上的披风，他一把捞了起来，又抵着额头看向四周。

徐舟正候在床侧，担忧地问道：“丞相感觉怎么样了？”

谢文诚后知后觉想起之前的事，当即质问道：“怎么回事！？”

徐舟欲言又止，说不出所以然来。

谢文诚看他不说，并没有继续追问，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徐舟诚惶诚恐地跟了出去。

二人赶到宫门前时，正好撞见下朝的官员们陆续从宫里出来。

大部分官员不住地唉声叹气，少部分则暗中得意着。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头看见谢文诚，脸色铁青得吓人，板着脸就想与他错身而过，一副不想同他搭话的样子。

身后跟着的几名年轻人则没忍住翻个白眼，生怕他听不到似的，扬声骂骂咧咧起来。

“且不说功吧，就说青云派哪来的奸恶，哪里有谋反的意图了！？一朝山陵崩，奸佞便当道！”

很快有人痛心疾首地附和：“圣上如此对待青云派，是要受千万百姓唾骂的啊！”

“若非咱们这位谢丞相牵头写下百官谏书，圣上又怎会听信谗言负了青云派，而今时局已定，陶政就快赶到幽州了，圣上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听说谢丞相与青云派颇有渊源，温掌门待他如亲子一般，没想到竟是个白眼狼！”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一年下来，你我竟没看出人家包藏了如此歹毒的心啊！”

他们七嘴八舌地谩骂着不堪的字眼，就故意逮着谢文诚走近时高声嚷嚷，看起来并不怕得罪他。

谢文诚眉头越蹙越紧，向为首的老头行了个晚辈礼，没在意老头的吹胡子瞪眼，礼貌地问道：“谭老，敢问宫里发生了何事？”

谭老头冷哼出声，并不想回答他。

身后有个青年没好气道：“问问你身边的狗啊！”

谢文诚眸光一凝，便扫见徐舟心虚地低下头。

有个青年沉不住气，站出来说道：“谢丞相在装什么无辜呢，不是你牵头写下百官谏书，还让你身边那条狗逼百官在上面签字，倒逼着圣上围剿青云派么！？”

谢文诚脸色一变，挑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青年冷笑一声，唇畔的嘲讽愈发明显，“不就是两天前么？还装！”

谢文诚愣住了。

直到那些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他才转脸看向徐舟，“你为何不叫醒我？”

徐舟心虚地回道：“是圣上来过，说您会坏事，让您睡几日。”

谢文诚脸色很难看，转身就走。

徐舟慌忙追上去道：“这是圣上的意思……丞相，算了吧。”

谢文诚近乎一声低吼，“千数性命，凭什么就算了！？”

徐舟着急道：“他是圣上啊！”

谢文诚没再说什么，双拳却越攥越紧。

徐舟道：“丞相放心，我并未将相国印给他们！您是先帝举荐的，圣上不敢贸然动您，忍一忍吧，您还是齐方的相国！”

谢文诚却无动于衷，埋头继续往前走。

徐舟看他越走越远，心虚地追问道：“丞相，您要去哪？”

“青云山，救人！”

……

谢文诚带着小队人马赶往青云山，却在昭明县遇到了护送陈幽若回来的温明业。

一行四人满身是血，看起来格外狼狈，温明业背着晕过去的陈幽若，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孩子，而小孩子怀里还紧紧地搂着一个襁褓。

温明业看到谢文诚时，面上一喜，“文诚！”

“明业师兄！”谢文诚打量着他身上的血污，又看向他背上的陈幽若，焦急问道：“幽若怎么了？”

温明业飞快地解释道：“陶政以你的名义带了不少人来，掌门担心危及你们一家，可幽若师妹坚信与你无关，始终不肯离开，我们只好打晕了她。”

谢文诚接过陈幽若，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马车上，再次追问道：“现在青云山上怎么样了，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

温明业咳嗽了一声，道：“我们下山时走的是密道，跟几个官兵撞上了，才会弄得这么狼狈。我们出来得早，山上是个什么情况不清楚，但陶政带了不少人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文诚面色凝重起来，没再追问下去，嘱咐了身边护卫几句后，又从小孩子手中抱过小崽放到陈幽若身侧。

他再次弯下腰想抱小孩上去，谁知那孩子却往后躲了躲，还小声唤道：“谢叔父。”

谢文诚应道：“嗯？”

小孩奶声奶气地道：“叔父，我把弟弟保护得很好。”

谢文诚勉强扯了个笑容，“多谢了，小流玉。”

温流玉看不懂大人们的真实喜怒，还以为他真的在笑，便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谢文诚沉思片刻，刚有了决定，又被温明业的声音打断了，“掌门说过了，他不想你们一家牵涉其中，别再插手了，带幽若师妹离开吧……”

谢文诚却道：“时间紧迫，切勿再争论，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势必要走一趟，起码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已至此，温明业只好道：“好吧，那我陪你回去！”

谢文诚又想将温流玉抱到马车上，小孩子却如何不肯让他抱，还哭了出来，“爹，我跟你们一起去！”

温明业犹豫片刻，来到他面前蹲下身，抚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温声道：“别哭了，回头把我教你的那套剑法练会，我回来要检查。”

小孩却哭得更凶了，“我不要练剑，我要跟你回去找娘亲。”

温明业无可奈何，便强制性地将他抱到马车上，还嘱咐一句“不许闹，照顾好禅儿”，便决绝地转身就走。

温流玉还想追出来，又被一个护卫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