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缠绕 第3章 缠绕03

05

谢修远做了一个噩梦，夜里反反复复地醒过来。

他梦见邵白死了，被几个混混拿刀捅死了，在那条夏天总是散发着臭味的巷子，他倒在血泊中，混着脏水，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不甘和怨恨，死状极惨。

每次在噩梦中一醒来，胸口慌乱得很，生怕白天在座位上看不见那个人。

倒不是说他多在意邵白的死活，只是邵白要是真死了，他会良心不安。

但他要把实情告诉邵白，说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有人在你家门口埋伏你，按照那家伙的性格，估计死的更快。

该死的，为什么要去三楼上厕所，为什么偏偏让他听见了啊。

他带着巨大的不安，很早就醒了过来，破天荒地成了第一个到班级的人。

班级里陆陆续续进人，每当有人在他附近走动，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都要触动一下。

还有两分钟上课，早自习快结束了，谢修远旁边的座位还是空荡荡的。

他心里一阵发怵，这家伙不会真这么倒霉吧，要是他死了，警察会不会来找他谈话，那严重一点，是不是要被记处分退学？

不行，绝对不行，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上课铃响的前一秒，邵白踩点进来了。

见他面色红润毫发无损，谢修远那颗心像坐了趟过山车一般，从最高点极速坠落。

他见到邵白，急忙问：“你怎么还活着？”

邵白刚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听了谢修远的质问，险些喷了出去。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听他话的意思，邵白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听的风，知道了那几个混账东西要来他家门口找他麻烦，才故意不让他回家的。

不然，他怎么会一来就问自己怎么还活着？

邵白干咳两声：“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修远有些不好意思，只要人没死就是万幸，他还哪敢承受邵白的人情。

＊

往后的一个月里，谢修远和邵白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渐渐消失，处于一种谁也不打扰谁的和平状态中。两人最大的交集，就是邵白偶尔抄抄谢修远的作业，蹭一下谢修远的课本。

转眼到了黎城一中每学期一次的研学活动，班主任在讲台前嘱咐相关事项：“我们这次研学活动的地点是南郊龙华山，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出发，记得准备充足的水和食物。”

邵白知道这个研学活动是怎么回事，整个班级的人，一起去山上或者河边，采点树叶子，找找石头，蘑菇之类的，和小学生春游差不多。

但他每次都一个人孤零零地跟在队伍末尾，中间走丢了几次也没人发现。

放学的时候，邵白收了张纸条，是谢修远传来的。

他看了一眼谢修远，再看了看那张被折了好几次的纸，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还特意嘱托他回家在看。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神神叨叨的。

等谢修远走了，邵白就把纸条打开了，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明天可以一起吗？”

他拿出笔，在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又叠起来，压在他语文书下面。

06

谢修远找到了夹在课本下面的纸条，上面写了个好字。

邵白还在若无其事地整理书包，好像这个好字不是他写的一样。

“你就带两瓶水？”

谢修远看着自己装了满满一书包零食，再看看邵白，书包里只有两瓶矿泉水，有些吃惊。

邵白解释：“东西少，走路不累，两瓶水够了。”

浩浩荡荡的研学大军出发了，谢修远和邵白走在班级队伍最末尾。

邵白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谢修远人长得不错，学习更是拔尖，基本的沟通能力也有，为什么也没人愿意跟他玩呢？

他从来没见过班上任何一个同学，下课的时候愿意跟他亲近，体育课愿意跟他组队，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无聊地看着课本。

他一开始只是以为，这人单纯爱学习，后来慢慢发现并不是这么简单。

班里的女生对他的态度倒是还好，男生对他全是避而远之，生怕离他近一点会沾上一身脏东西。

他脑子笨，想不明白这些，也不愿意问谢修远。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秘密，他不能戳破。

黎城的夏天气温偏高，校领导挑了个好天气，二十八度的晴天。谢修远觉得自己的体感温度已经超过四十度了，背上的书包又沉，脸被太阳晒的发红，汗水流个不停。他偏头看了看邵白，对方也没比他强到哪去。

前面的人三五结对，撑着一把太阳伞有说有笑，唯独到了他们这里，一片沉默。

邵白真的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在这么热的天气下，还能保持这么高的精力。

走了四十分钟，他带的两瓶水，已经喝光了一瓶。

“邵白。”

邵白听见有人叫他，一转身，就看见谢修远紧咬双唇，脸色比鬼还难看，把他吓了一跳。

“我靠，你没事吧。”

谢修远走路摇摇晃晃的，有几次险些踩到前面同学的鞋栽了跟头，幸好邵白眼疾手快，又把他拽了起来。

“我去叫老师吧。”

邵白刚要走出队伍去找班主任，又被谢修远拽住了。

他知道这人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用纸巾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小事骂道：“别他妈逞强了行吗？”

走了这么久，他早都没力气了，声音比平日里虚弱不少。

邵白还是去叫了班主任，检查了一番，认为谢修远是平日里缺乏锻炼，免疫力太低，中暑了。

班主任叫住校车司机，让谢修远去坐校车，发现三辆校车早都满员了，上面载的都是各种难受的学生。

“都说了让你们课间的时候，别总窝在班级里，多去操场跑跑，一个个身体都虚成啥样了！”

现在谢修远的处境很尴尬，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路程行进大半，也不能走回头路，更不能直接停在这里。

班主任看着他俩急得头疼，她总不能为了照顾谢修远不管班级剩下的四十多个学生吧。

邵白见她为难，扶着谢修远，说道：“我可以背他。”

班主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但看了看邵白也不太好的脸色，又有些迟疑。

邵白看她表情，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可以背他。”

谢修远比邵白想象中要轻很多，他把自己的书包也挂在谢修远身上，连同谢修远一起背了起来。

因为背着一个人，速度慢了不少，经常被大部队甩出一段距离，他又只能被迫加快脚步，整个人累到发昏。

快到终点的时候，他小声对背上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的谢修远说：“谢修远，我不欠你了。”

07

到了龙华山，邵白将谢修远轻轻放在山脚树荫的石头下，自己背对着谢修远，喝了半瓶水，大口喘着气，仿佛自己不是来研学的，而是来修行的。

以至于他连班主任说的研学任务是什么他都懒得听。

谢修远喝了半瓶水，和邵白背靠背在树荫下坐了半天，缓和了不少，悠悠转醒，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吵得他心烦意乱。

“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上山采叶子？”

“你知道背你有多累吗？我还哪有力气去采那些破叶子。”

邵白真的打算，在山下待到活动结束，节省体力。

谢修远见他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素质这么差，到头来麻烦邵白。

他把书包打开，在最里面翻出一块黑色包装纸巧克力，递给邵白。

邵白看了一眼，“太苦了，我不吃。”

他上次吃巧克力，还是十二年前，那个时候父母还没结婚，他看别的小朋友总吃，缠着妈妈去小卖部买了一块，满心欢喜地打开，吃了两口就吐了。

那个苦涩的味道他能记一辈子。彼时年幼的他以为那是他人生中吃过最苦的东西，后来在某一天回忆起时，他才知道和他的人生比起来，那点苦味有多微不足道。

谢修远讪讪地收回了手，撕开了包装纸，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一点都不苦。”

光是背对着，邵白都能闻到那股苦味儿，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爱吃这种东西。

谢修远吃完，将垃圾收好，站起身来，看着邵白，说：“我要上山了，你自己在这里坐着吧。”

邵白突然感觉自己背后空荡荡的，像突然失去了依靠。

“你有毛病是吗？你刚刚中暑了自己心里没点数是吗？能不能老实地在这待着别乱跑？”

谢修远解释：“可是研学活动的任务，会关系到期末的成绩，虽然占比不高，但那也很重要。”

邵白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人，不知道是中暑了把脑子烧坏了还是读书读傻了，都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那些没用的。

成绩成绩，成绩哪有这么重要，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数字罢了，值得谢修远顶着中暑还得去山上找了那几片破叶子吗？

“包里有面包和水，给你留下了。”

谢修远转身就要走，又被邵白拉回了刚刚坐的石头上。

他真服了这个书呆子，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爬山非死在半路不可，还偏偏要去找死。

“你在这坐着等着，不就几片树叶子吗？我去山上给你找。”

“你不认识。”

邵白彻底被他激怒了，他们这些学习好的就爱这样揣度别人，他带着怒气吼了两句：“我怎么就不认识，就几片树叶子，我还能找不到，你看不起谁？”

谢修远坚持道：“不麻烦你了，你要是找错了，我还要重新找。”

“你就在这里坐着，我要是找错一片，老子跟你姓。”

谢修远抬头看着他，邵白个子很高，恰好替他挡住了毒辣的太阳。

这个人在某些角度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讨厌。

“那你要是找全了呢？”

邵白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随口说：“那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谢修远，赌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