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瞧她做什么?莫不成,是不满意她坐下来吃饭?
齐恂见薛荔坐于桌边,一身素色小褂被热气蒸得薄汗微现,面颊微红,却精神得紧。看来,他不在府上的这些时日,她倒过得如鱼得水。
“太母金安。”齐恂敛袖行礼,先行向乌氏问安。
“恂哥儿,你可算舍得回来。”乌氏招手笑言,“还不曾用膳罢?正好,这丫头做的新菜开胃得紧,你也来尝尝。”
齐恂眸光移至那盘红艳艳的鱼首,眉宇微动,片刻不语。
齐悦亦赞道:“正是!阿兄,你平日不在府上,今日难得回府,可不能错过这般好滋味!”
此话可谓是戳在了齐恂的心窝上。
他立身一旁,无落座之意,只淡淡言道:“我胃不好,吃不得太辣。”
“如此,侯爷不妨尝尝这道翡翠白玉卷?”薛荔连忙起身,引着那碟清素雅致的菜卷道,“此菜清淡甘甜,无过多调味,又富含营养,最宜侯爷当下食用。”
可齐恂却跟未发觉她这人似的,置若罔闻,兀自同乌氏告退:“孙儿远归,袍服染尘,待换身干净衣裳再来陪太母说话。”
薛荔暗地撇了撇嘴,眼角余光微瞧一眼他衣衫,那常服干净得连个褶皱都无,此话分明是借口。
乌氏并未多言,只笑着叮嘱:“我叫膳房炖了鸽盅,待会差人给你送去。”
话罢,他朝乌氏拱手,转身离去。
齐悦瞧出自家兄长对薛荔的冷淡,心中虽觉有些怪,却仍悄声宽慰她道:“你莫放在心上,我阿兄此人脾性难揣,对谁都冷冰冰的。”
薛荔点了点头,倒是丝毫不质疑这一点,心中暗暗腹诽着那冰山郎,嘴上却对齐悦道:“无妨无妨,侯爷仆仆道途,想来很是辛劳,自然无暇顾及旁人。”
-
膳毕。
薛荔陪乌氏说了会儿话,时至日头偏西,方才起身告退。
路上,她一边复盘着今日乌氏的态度,一边于心底里高兴。今日这一席菜得了老太君的欢心,往后在府中的日子只怕会更加好过!
生活,易如反掌啊!
如是窃喜,她脚步轻盈地穿过院中回廊,可方一转角,前方一道笔挺身影突兀出现,将她去路堵了个正着。
亭阁石桌前,齐恂正独自手谈,案上白玉棋子点布成阵,而他手中执子,气定神闲。
薛荔被吓了一跳,忙敛裙行礼:“儿家见过侯爷。”
齐恂未抬眸瞧她,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薛荔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原处干站好一会儿,思索着自己是勇往直前绕开会惹恼他,还是呆呆地杵在这儿干站着会惹恼他。
脑海中天人交战,她权衡再三,决定悄悄原路返回,换条道回膳房。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正往后撤步子时,她似乎隐约听闻到了一声无奈又无语的叹息。
薛荔停住脚步,疑心自己听错了,不大确信地回首确认那声音来处时,齐恂却于此时忽而开口:“老太君用完膳了?”
“是。”薛荔回道,“方才老太君已午歇下了”
齐恂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落下一子,淡声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在府中倒是讨喜,上下众人,乃至老太君都对你赞不绝口。”
“侯爷言重了。”薛荔心下一跳,心虚地拢了拢衣袖,“近来侯爷公务繁忙,鲜少归府用膳,但儿家左思右想,既受俸禄,便该做些实事,否则心中不踏实,这才于空闲之时做些吃食与大家伙品尝。”
“嗯,心思倒是好的。”齐恂面无表情。
薛荔微微抬眸瞧着他,心中暗诽你这语气可算不上好啊。
“只是有一点,我瞧你无甚机敏。”
“……啊?”
齐恂缓缓搁下手中棋子,起身步近,身姿修长,步步逼人,俯身靠近,凝视着她眼眸:“你终日周旋于众人之间,用美食收揽人心,可曾想过最该讨好的‘重人’就在眼前?”
“?!”薛荔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他……他居然知晓此事?
薛荔打哈哈干笑了下:“侯爷不但气宇轩昂,且还风趣横生呢!不过,儿家只不过一介市井小女子,怎可能有如此多小心思?侯爷便莫要打趣儿家了。”
“打趣?”齐恂慢慢逼近,目光压人,“方才是何人说,‘能为侯爷作厨,便是倒贴银钱也甘愿’?”
他怎地耳朵这般好,连这话都听去了?薛荔勉力维持笑意,一寸寸地往后仰头,于险些滑个大跟头的前一刻,他却忽地直起身,冰山似的脸庞离开了她面前。
齐恂负手转身,语气微凉:“明日中午,我会在府中办公,届时......”
他顿了顿,侧脸盯着她,眸光如墨,慢条斯理道:“薛小厨娘务必要让我吃上一顿从未尝过的美味。”
言罢,不再多留,只余飘飘衣袂拂过她眼前。
薛荔站在那儿,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抽了抽,苦恼良久。
“从未尝过的美味”......
真是好大一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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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碧空未染,天边一抹鱼肚白缓缓铺展开来,园中湖面上尚泛着一层薄雾,凉风携着露气拂过花枝,亦拂过亭阁那边倚立着的小娘子。
齐悦今儿起了个大早,吩咐女使给自己换一袭轻软简便的装束,眼下正打着哈欠,靠在亭阁一侧的石柱边懒洋洋地等人。
不远处畦丁正忙着更换花草,督工的楚总瞧见她身影,快步迎上前来,微微一礼道:“小娘子今儿起得这般早,可是要出府?可需吩咐人备好车驾?”
齐悦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对他摆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并不出府,只不过在此处等阿荔罢了。”
楚总管听罢,颇有些意外:“两位小娘子相约清晨,是有何急务?”
“哈——其实亦不是什么大事。”齐悦又忍不住打了个长长呵欠,掩口道,“阿荔道我平日缺少运动,为强身健体,非要我每日清晨随她一并晨跑。”
晨跑便罢,还得沿着宅园湖泊足足跑上四圈方得歇脚!累煞人耶!
楚总管继而不禁失笑:“身之健旺,非同小可,薛小娘子向来主张以食疗补,此番竟然带头运动起来,可见对小娘子之上心,小娘子可要持之以恒才是。”
“我当然晓得这理儿......”齐悦嘟囔着应了一句。
自打上回她缠着薛荔换一套夏季减肥食谱,后者二话不讲,效率杠杠,于翌日便雷厉风行推出一整套“夏日清爽”膳食——
一日三餐皆由三部分组成:
晨食主膳为槐叶冷淘荞麦面,取鲜嫩槐叶榨汁,与荞麦粉拌和成团,浇梅子酱,搭配腌菜丝下面,筋道滑爽,酸甜开胃。佐食乃水煮鹌鹑蛋三枚,用以补充蛋白质。饮子乃紫苏熟水,好处自不必多说,行气和胃,利湿消肿。
午食主膳为雪霞藜麦饭,以红荷花瓣与豆腐同煮而成的“雪霞羹”盖浇于藜麦米饭之上,色泽宛如朝霞洒雪,香气微浮,轻而不腻。且藜麦饭乃粗粮,有控糖之效。
吃饭自少不了肉食,肉膳乃是切成薄片的水晶脍,瘦肉酥香,胶冻爽滑,胶原蛋白丰盈,入口即化,实乃良选。时蔬亦不可或缺,醋浸莴笋丝以少盐少油之法炒至,既爽口,又增添膳食纤维??。
至于晚膳——则是冰雪绿豆拌时果,入口凉爽。佐以小食,梅子姜三片。膳后小饮则是羊乳酪半盏,表层撒些桂花碎末,**醇厚,雅意馥郁。
齐悦吃得倒是吃得心满意足,可一旦搭配上运动,她便不那么笑得出来了。
正怨天尤人间,薛荔终是姗姗而来。
“你瞧瞧,分明是你相约我晨跑,如今却教我等你良久。”齐悦双臂环抱胸前,神气赳赳道,“薛小荔,罚你待会儿替我多跑半圈。”
齐悦兀自说着,丝毫未注意到薛荔低垂着的脑袋瓜,是以当后者缓缓抬起头来时,吓了她一大跳。
“啊——!”齐悦惊叫着楞在原地,她呆呆地瞅着薛荔的脸庞,“阿荔,你这是怎么了?”
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薛荔少气无力地倚靠于一旁石柱上,那双本应澄亮的狐狸眸下竟顶着两大片乌青,形容憔悴,生无可恋地望着她:“这还需多问么?”
——显然是一夜未曾安眠。
齐悦直愣愣地瞅了她好一会儿,蓦地忍不住弯腰捂腹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才不过一日,你怎地就成这般玉容憔悴、魂魄飘零之样了?”
还笑还笑!这不都拜你那位“好兄长”所赐么!
薛荔气不打一处来,拽过齐悦的袖子便晨跑起来,化悲愤为动力,步履飞快,惹得齐悦被拖得直喘,嘴中叫苦不迭,求饶良久,这才放缓了些速度。
“这事怎地就扯到我阿兄头上去了?”齐悦跑得满面涨红,鬓发凌乱,好不易歇了口气,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嘻嘻笑起来,“莫非,昨夜他来你梦中相会了?”
“去去去!”薛荔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她手背,这胡说的哪儿同哪儿呀!
她同齐悦细细讲了昨日老太君午膳过后,自己于亭阁中偶遇齐恂后的一系列对话:“你说,你阿兄怎地如此较真?我不过是给旁人做了一些......”
话至一半,薛荔略有心虚地咳了两声,声气渐低,速速带过:“好一些吃食嘛......”
齐悦听得一愣,总觉着她的描述同自家兄长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又忆起那日午膳时,他待薛荔异常冷淡的忽视态度,心绪一转,蓦地生出个不敢置信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