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曾听云冯无意提及,那小厨娘日日按时备妥三餐,只待他归府尝上一口。明明不过是按着例规行事,可他听了心中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只可惜这段时日公务繁多,直拖到今日才抽出空闲来。
也不知那小厨娘今日在侯府里做了些何好吃的?
齐恂穿过回廊,下意识地便转了个方向,往膳房而去,日光透过层层花簇,落于朱漆支摘窗的窗棂上,映出一片花影,可环视一圈,都未瞧见那抹清丽身影。
此刻正值食时,她人去哪了?
齐恂微微拧眉,目光瞥见院中槐花树下蹲着躲闲的两个小女使,唤住那二人:“你们薛厨娘去了何处?”
这道冷冰冰的声音可谓是将那两个小丫头嚇了一大跳,登时弹起身来,慌忙欲遮掩住背后花坛上搁着的东西。
“见、见过侯爷!薛小娘子方才似乎去了老太君院中。”一个小女使结结巴巴地回道。
齐恂视线淡淡一扫,便瞧清这二人身后藏着的物什——一只食盒静静摆在花坛边,盒盖微启,露出其中所盛的几块雕花细巧、粉润娇艳的桃花酥,仿若春日初绽的花瓣,酥皮轻薄,层层分明,微微翘起边皮,分明刚出炉不久。
他眸色微沉。
不必细想都知,这些糕点出自何人手艺。
“那东西哪来的?”齐恂明知故问。
小女使见他神色冷如霜,面露为难,终了仍是抵不过那双眼的威压,被吓出了口:“是……是薛小娘子每日从铺子里带来给大家伙尝鲜的点心,她亦是一片好心,都怪奴婢嘴馋,还请侯爷责罚!”
呵,好得很。
凭美食收买人心,眼下连才相识半月女使都帮着她说情了。
那糕点他还不曾尝上一口呢!
“府中众人皆吃过了?”齐恂冷声问。
小女使摸不准他是何意,但想着法不责众,于是乎颤着声怯怯道:“......是,云近卫尝过,小姐也尝过……噢,今日老太君亦……”
当真好得很,兜来转去,全教旁人先尝了鲜,反倒唯独落下他一人。
那小厨娘还晓得自己入府究竟是为了何人么?
另一位小女使眼尖些,瞧他面色沉冷,忙从身后将那只食盒捧上前来,双手奉上:“侯爷许久未归,不知可曾用午膳?若不嫌弃,不若先吃些桃花酥垫垫肚子,奴婢这就去请薛小娘子回来。”
齐恂冷冷扫了眼食盒里娇艳欲滴的桃花酥。
方才想通,这点心亦随主人,极易招蜂引蝶,看似娇俏明媚,偏偏里头藏了三分火气,食多了烧人心火,不食却又念兹在兹。
还不等小女使将话说完,齐恂抬步离去,未置一言。
做给旁人吃的东西,他才不屑去尝。
-
乌氏院内。
院中日头虽毒,但幸而有槐树荫蔽内室屋顶,倒也让人神闲气静。
乌氏由女使搀扶着缓缓落座于雕花黄杨木椅。碧纱帐外,仆人们手捧乌檀木描金食盒,步履轻盈,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摆上案几。香气钻出食盖缝隙,于室内弥漫开来。
薛荔早在一旁候着,笑吟吟介绍:“老太君,今日备了几道开胃消暑之膳,这道‘茱辣烩鱼首’,请您先尝一尝。”
说着,她揭开最前方那只白瓷深碟的盖子——一股辛辣鲜香之热气腾地升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淡而无味。
那胖头鱼首被白瓷碗托住,一分为二,剖面朝上,整齐地躺于深碟内,茱萸酱红艳如夕霞,沿着灰银的鱼皮流淌,泛起一层油润莹亮的光泽,配着其上细碎葱圈与蒜末,辛烈气腾腾,仿若要冲破这般暑气,叫人一嗅便口舌生津。
“鱼首选自肥硕花鲢,已先行腌制入味,再以茱萸酱、辣蓼汁覆面蒸透,待鱼肉熟透后泼上滚油,一则添香,二来锁味,辣中带鲜,滋味爽口。鱼眼周围与鱼鳃后的肉最是嫩滑细腻,老太君不妨将鱼肉蘸取汤汁,淋在米饭上享用,如此一来,风味愈加浓郁。”
乌氏闻言动筷,轻轻挑起鱼颊的一块嫩肉,略略蘸了些汤汁送入口中,唇舌一呡,只觉鱼肉嫩比水豆腐,入口即化,鲜美余辛。汤汁顺着喉头滚入胃腑,一丝火辣后劲紧随而至,却非刺喉之烈,反而带着些茱萸特有的微甜,犹如热风拂过田野,辛香层叠不绝。
她眼神一亮,满意颔首:“鱼皮弹中带滑,鱼肉细腻润口,香辣有劲却不冲鼻,当真是暑天解乏、开胃之良膳。”
一旁的齐悦早等不及了,见乌氏已动了筷子,软声凑上前来问:“太母,我能尝一口么?”
乌氏忍俊不禁,笑着将筷子递她:“吃罢,小馋猫。”
齐悦笑嘻嘻地夹起一块鱼肉入口,还未吞下肚,登时便发出一声轻呼:“这鱼肉蒸得也太有滋味了!还有这汤汁……嘶——辣辣辣辣!”
乌氏吃鱼时,不过是夹着鱼肉轻轻蘸取了一点汤汁,而齐悦却是将整片鱼肉全然浸润于辣汁里,她又不常吃辣,自然被辣得眼泪直流,张嘴喷火。
齐悦捂着嘴巴,眼眶泛红,舌头直往外伸,一旁的乌氏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唤身边女使递上茶水,又命人拿蜜梨片解辣。
薛荔掩唇偷笑,亦借此引出下一菜:“鱼头虽好,但终归重口,还需几道清淡菜肴搭配才不乏腻。”
说罢,她轻轻一抬手,顺势介绍第二道菜:“此乃‘翡翠白玉卷’,以鸡汤煨软嫩白菜叶后内裹鸡茸、虾泥、香蕈丝与胡萝卜末,蒸制入味,清淡而不寡,搭配鱼首正好清口。”
案几上,一排雪白如玉的卷子整整齐齐地卧于瓷盘中,翠绿白菜叶绵软地裹挟着内里馅料,晶莹剔透,圆润丰盈。
齐悦张嘴哈气,手忙脚乱地夹起一枚白玉卷塞入口中,白菜鲜甜,内里馅料之口感富有层次,简直齿颊生香!
她放慢了些速度,细细咀嚼着,终是解了些辣意:“这翡翠白玉卷外边软糯,里头的虾泥却很是脆弹,配上饶有韧劲的蕈菇与甘甜的胡萝卜丁,还甜滋滋的!”
薛荔见她赞不绝口,心里也是欢喜,又将余下菜式一一释明:
“此为‘雪耳炖鸽盅’,选用乳鸽与雪耳慢炖,炖汤乳白清澈,鸽肉不柴,滋养胃肠,温补不燥;此乃‘荷塘小炒’,以荷塘初出脆藕搭配木耳快火猛炒,脆甜可口;还有一道‘豆豉黄瓜拌脆笋’,用的是府中井水冰镇过的嫩笋尖来拌,再配上豆豉与蒜汁,凉爽去腻。”
一道道菜下来,既配搭讲究又不见浮华堆砌,皆因应节气暑热而选,色香味俱全。
乌氏吃得极为满意,对薛荔便是愈发地慈眉善目了,放下箸来道:“你一早忙到现在,也受累了。来人,添张椅凳,叫薛小娘子坐下与我们一同吃。”
一旁的女使顷刻便备好了碗筷座椅。
薛荔忙婉拒:“这如何使得?儿家是庖厨出身,与主顾家同桌吃饭岂不坏了规矩?”
乌氏语气柔和,却不容推辞:“你较悦儿都年长不了几岁,在我这老媪眼中仍就是个孩子。规矩甚么的先放一旁,你忙了这般久,莫不成不累乏?我可不信。来,坐下吃饭罢。”
薛荔听着,只觉鼻头猛地一酸。
自打她穿越来了大宋之后,从未见过这身原主的耶娘,亦未从旁人那处感受过亲情温暖。而面前这位老太太出身名门世族,年高望重,同她不过几面之缘,却待她体贴备至,呵护有加,散发出祖母般的关爱。
薛荔努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渐泛上来的泪强忍着压回,旁边的齐悦亦起身拉她坐下:“哎呀阿荔,别磨蹭了,我亦想同你一起吃嘛——”
薛荔拗不过,只得坐下。三人其乐融融,她还是头一回觉着自己做的饭菜这般可口。
可乌氏却忽而停箸,唤住她道:“对了,薛丫头。”
“老太君请讲。”薛荔停下筷子。
“今日你在河边采蓼时,似乎提了句恂哥儿,说到一半便收了口。当时是要说什么?可是他小子欺负你了?”乌氏关切万分地凝着她。
“没......没有呀。”薛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怔住,绞尽脑汁,嘴抽地蹦出一答复来,“儿家当时是说,能给侯爷做厨子,便是倒......倒贴银钱也甘愿!”
话一出口,她便开始追悔起来,脸烧得通红,只恨不能把自个儿毒哑才好。
她于心中哀嚎:薛荔呀薛荔,你的两世英名都要败在这句话上了。
齐悦听闻此话,率先反应过来,惊得连险些呛饭:“咳咳......阿荔,你......?”
而乌氏先是一楞,继而抚掌呵呵笑起来:“好个直爽的小丫头,你莫不是被外头恂哥儿的令誉唬住了?”
她笑得乐不可支,却依旧亲厚温和:“其实啊,他亦只是一寻常郎君,之所以能得百姓称颂,是因他尽心竭力为民,而民亦爱他、敬他。不过平日在府里,他终归是主君,你日后还是莫要直唤名讳,不然被有心之人听去,恐惹事祸上身。”
还好还好,乌氏这般模样,当是信了她的说辞。
薛荔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下老太君的话。
正此时,脚步声由远而近。
齐悦是个眼尖的,一眼便瞧见那来人,目光一亮:“阿兄!你回来啦!”
薛荔偏首一瞧,只见齐恂身着一袭淡青常服缓步而入,神色恬淡,走至桌边时,目光在桌上丰富的菜肴上一掠,又不轻不重扫过她的面庞。
这眼神,怎地觉着怪怪的......
齐·醋王·恂:明明该让我先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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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翡翠白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