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这做厨子的都不尝,要怎么给侯爷做这道菜?”
郭栗祥逃,薛荔抱着石臼追,一路小跑,脚步乓乓响。
正追得起劲,忽听前头拐角处“咚”的一声巨响,接着传来一声“哎哟”,听着动静不小。
薛荔停下,抱臼叉腰歇气,气喘吁吁:“早劝您莫跑,今个栽跟头了罢?”
她哼哼着转到转角水缸旁,只见郭栗祥正狼狈趴在地上,口被抹布堵住,两手被绳索反绑于后背,像条翻了身的鱼般,滑稽地扑腾挣扎着。
这一出又是哪门子新花样?
薛荔一手还搂着石臼,愣了半晌。
“薛店主。”
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她闻声转身,却见一名青年郎君立在身后,腰佩长刀,衣袂整洁,冲她微微一笑。那笑意看似和气,落在人眼里,却叫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欸,你不是那天晕在我摊前——”薛荔正疑惑着,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郭栗祥脸朝泥地,费劲将口中的抹布吐出,转而仰头惨兮兮望着那青年,哭丧着脸叫道:“云近卫,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侯爷呐!”
云冯神情冷峻,哼了一声:“你究竟是何居心,待押你回府,侯爷自会亲审。”
“近卫?”薛荔眼皮直跳,倒抽了口凉气。
敢情这人居然是宁武侯的近卫?亏那日他还晕倒在她云酥包摊前,原是故作虚弱,就想插队混口吃的!
难怪说“人各以类相通”,这下她心底里更确信那宁武侯也不是个甚么端人正士了。
心中正腹诽着,她一抬眸,冷不丁又撞上云冯那寒霜似的目光。
“这位贵客。”她悻悻笑着,干巴巴凑出声,“上回吃的云酥包滋味如何,此番特意光临,可是还欲……”
云冯却懒得与她兜圈子,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薛小娘子,侯爷有请。”
……完了完了。
薛荔心里一沉,抱着石臼,堪堪挤出一个欲哭无泪的笑容。
-
兴国寺街头。
齐悦正欢快哼着小曲儿,迈着悠哉游哉的步子往薛记珍味铺走去。今儿她心中煞是高兴,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
缘由无他,无非是去寺庙礼佛时,恰好碰上了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对方刚瞧见她,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她的手臂看,惊呼:“哎呀,齐家妹妹,你这臂膀怎么纤细了一圈?可有何秘方传授与我?”
齐悦当场便笑得嘴角难压。
她做京中贵女这些年,向她请教诗词歌赋的有,琴棋书画的也不少,可唯独讨教这“瘦身之道”的,还真是头一回。
——这不亦正好说明,她这阵子在纤体上下的功夫饶有成效了嘛?
话说回来,她虽在那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面前有夸大之嫌,但倒亦不无诚实地想了想:自个儿最近吃的那些饭菜,好像也没添些什么特别的物什呀,不过是照着阿荔定制的食谱吃吃喝喝,少油少盐、干干净净么?
难道……真的就这么管用?
齐悦皱着眉头苦思许久,又觉得不对劲。
若说是因饮食,那为何那姑娘只说她“臂膀纤细”?难不成,是因为她近来总拎些珍稀食材往珍味铺跑,锻炼出来了?
斗争一番仍不得解,齐悦晃了晃脑袋,望珍味铺一瞅,竟见铺外围了乌泱泱一群人,喧哗声不绝于耳,可铺中却寥无食客。
这是怎么一回事?
齐悦方欲往里冲,就被旁边一看热闹的大娘拦住了:“哎哎,小娘子,你还敢往那家食肆凑?”
“为何不敢?”齐悦惑然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不晓得?这珍味铺的东家都叫宁武侯抓取盘诘去了,恐是敌国细作!吃不得,吃不得!”
“什么?!”齐悦一听,瞠目咋舌。
莫不成,阿兄知晓她在珍味铺包月食饭之事了?可这又何必抓人呢,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她急切地问:“这是几时的事?”
“也就一刻钟前的热乎事儿。”
齐悦来不及多问,提起裙摆便冲进铺里。
后院里,姜喜鱼和三个小娃娃亦是急得团团乱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活像灶间里烧红了底直冒烟的干锅。
“喜鱼!”她略显心虚地唤住她,“这事是我不好,你莫慌,我来想法子!”
事情皆因她而起,说什么也不能叫阿荔受了委屈。
姜喜鱼正绕着院子里的大水缸转圈,听见她声音,满腔义愤地停下打转:“你有啥不好的,我瞧都怪那侯府的老厨监,自个儿厨艺不中,每日偷摸地跑来阿荔这来学艺,临了还拖累了她!”
“你说甚么?”齐悦瞪大了眼,“侯府?哪个侯府?”
姜喜鱼没好气,却也不是冲着她的:“还能是哪个侯府,声名赫赫、气焰嚣张的宁武侯府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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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院落。
郭栗祥被五花大绑地捆于院中,嘴塞抹布,豆大的眼睛苦恼地眯起,瞅着云冯,一副可怜兮兮被冤枉了的样儿。
一旁的薛荔较他稍好些许,双手反剪束缚于后背,整个人摁跪于地上,虽说不大体面,可好歹嘴里没被堵块抹布,尚可开口说话。
宁武侯还未到,只有云冯同几个侍卫看守二人。
“你说,这小娘子瞧着柔柔弱弱的,真是来害咱侯爷的?”
阿福打量了薛荔一番,见她身子骨纤细,又是一派柔婉模样,现今温顺地低垂着头,鬓边几缕青丝凌乱垂落于两颊,好若出水芙蓉,怎么瞧都不似细作啊。
云冯一拧眉,拿刀柄捅了捅他,训道:“你小子懂甚么,软刀子才真割人呢!更何况,她要真往侯爷饭菜里下毒怎么办?”
阿福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云冯瞅着地上的薛小娘子,不免又惦记起云酥包的滋味,心中直感慨——但愿这都是误会一场。
此刻,众人眼中楚楚可怜的薛荔虽低着头,可一双水灵灵的眼珠子却偷偷直转悠。
她当真是冤枉!
不过是好心好意教了郭厨监几道菜,怎就被当作细作抓起来了?
世风日下,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她那小狐狸似的眼眸底下倏地闪过一道光亮,眼下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说什么也得从这位近卫口中探探宁武侯是何脾性。
于是乎,她吸了口气,故作伤心地轻轻抽啜了下,泪眼朦胧地抬首望向云冯:“云近卫,儿家......”
“少来。”云冯持刀一横,在她梨花带雨的前一刻硬生生逼停了她的演技,“待侯爷亲自审你,再说亦不迟。”
嘁,真冷漠。看这架势,他主子亦差不离了。
见她还欲张口再说,云冯简明道:“还是说,你也想把嘴堵上?”
她才不想尝抹布的滋味哩。
薛荔暗地撇了撇唇,又将头垂下。跪得膝盖都磕疼了,那宁武侯怎地还不来审她?早审早了结,方才闹了那么大一通,眼下只怕珍味铺已成了街坊邻里的谈资了,她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齐恂踏入院中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般景象。
云冯正有棱有角地审着那间罪女娘,而小娘子则泪眼婆娑,两条细长的柳叶眉忧悒敛起,眼中一汪秋水泫然欲滴,双肩轻轻颤抖,连带着腰间朱樱香囊上的流苏亦簌簌舞动。绦带纤细,勾勒出那一截楚楚纤腰……
不知云冯又说了何话,那小女娘黯然神伤地垂下头,无奈地再不动作。
齐恂于不远处观察她良久,而那小娘子显然警觉得很,觉察出有人暗观,怯生生一抬眸,恰好撞上他视线。
她那双狐狸眼真是生得极妙——蛾眉曼睩,眼尾处斜斜上挑,如若春风拂起的柳枝。
若只如此或许有些浮艳,偏生她睫毛又密又长,轻轻一眨,便于眼睑投下小扇似的暗影,凭添几分狡黠可爱。
齐恂淡淡移开了眼眸,避开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随即自假山后缓步而出。
瞧见齐恂步入院中,地上的郭栗祥眼前一亮,当即含糊不清地“唔唔”叫唤起来。
云冯上前将抹布抽出。他连咳带呛,咄了两口唾沫星子,顾不得狼狈,扯着嗓子朝齐恂诉起苦来:“侯爷,小人冤呐!小人当真是冤枉呐!”
“冤在何处?”齐恂自若坐入太师椅中,语气不急不缓,余光稍睨一眼一旁仍似柳弱花娇、楚楚可怜的薛荔。
“小人去薛小娘子铺中,只为学厨艺,并非甚么细作呐!”说着,郭栗祥饼大一张脸渐渐被泪水泡发,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自侯爷负伤归来,对小人做的菜肴是愈发提不起胃口,小人看在眼中,这心底里亦是如烹如煎。偏巧一日,有幸尝到薛小娘子手艺,小人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想着请她进府做庖厨,奈何薛小娘子不愿,小人才想着亲自上门讨教啊!
“你掌厨三十余载,如今倒不愧下学,向一小娘子学艺了?”齐恂淡声道。
此话实然不假,饶是旁人听罢亦会觉稀奇,堂堂侯府厨监,怎还比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了?
一旁的云冯微动嘴唇,却终究没说话。
他心里却是清楚的——薛小娘子的云酥包他接连吃过好几回,口味是莫可赞一辞。郭厨监虽厨艺谙练,但论起新奇的吃食滋味,哪比得过古灵精怪的薛小娘子呢?
“小人不敢欺瞒侯爷,今儿个云近卫冲入珍味铺抓人时,我正跟薛小娘子学做菜呢。”
闻此言,薛荔纤薄的身子一僵。
完了完了,今日那道菜滋味虽甚美,可卖相实在是……说是下下乘都算委婉了。
这宁武侯又刁钻峻刻,也不知他识货不识?
“人各以类相通”,出自《智囊·上智部·太公孔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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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出水芙蓉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