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牛角包放回竹盒,目光淡淡:“云冯,去查查郭厨监近几日可曾离府。若离开,去过何处,见过谁人,几时回来,一并回禀。”
云冯一怔,见他神情俨然,不敢多问,微俯身应下:“是,属下这便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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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自打领了命,云冯便三天两头地盯着郭栗祥的动向。
谁料想,这侯府老厨监平日里瞧着老诚憨厚的,可偷偷摸摸起来,竟还有两把刷子。
他为了侯爷安危,盯得那是眼都冒了红血丝,终在这日,见郭栗祥使唤开了帮厨,悄悄地从院后门溜了出去。
云冯双目一亮,当即跳下树,悄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一边追踪,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郭厨监千万不是甚么敌方派来的细作呀!
这么些年来,他托侯爷的福,日日得享郭厨监的手艺。虽说滋味早有些吃腻了,可近日来,郭厨监的手艺忽然精进不少。
光是回味起这两日他下肚的奈香盒蟹、笋焙鹌子、鸭血细粉、海盐蛇鲊......咳咳,他就打心底里盼着郭栗祥能够清清白白地留在侯府。
云冯晃了晃脑袋,甩开脑海中的美味佳肴,眼见着郭栗祥走到一处食肆后门口停下,贼眉鼠眼地左顾右盼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抬手轻叩门。
不过多久,里头的人便为他将门打开。
云冯眼睛紧盯着那扇门,欲逮中那人究竟是何人,却只见门缝裂开一小条,板板后探出个秀气的小脑袋瓜。
——那女娘眉眼温和,发髻低挽,鬓边垂着两缕细碎的发丝,衣着素雅,清清爽爽。
他眼睛一瞪,险些惊呼出声——这不是前阵子在兴国寺旁卖云酥包的那位薛小娘子么!
“薛店主,某又来叨扰你了。”郭栗祥和善地朝她行了个叉手礼。
薛荔忙将他迎进后院:“厨监就莫要同我客气啦,昨日我教你的‘牛角包’方子,今日你可派上用场了?可还合宁武侯胃口?”
“合,自然是合的!”郭栗祥连连点头,面带得色,“你有所不知,自打这段时日我在你这儿学厨后,侯爷对我做的饭菜那是又重新燃起了胃口,我这颗悬着的心啊,可算是落了地。只不过,亦惭愧得紧。你说说,我混迹庖厨三十多年,手艺竟还不如你一个小娘子,着实教人面羞啊。”
“厨监这是折损自个儿了。”换薛荔看来,如郭栗祥这般练达老成的厨子,从业三十余年,还能够放下身段向年轻人学习,已远远胜过绝大多数人了。
她教他厨艺,自然也不止是出于好心。
郭栗祥乃宁武侯府厨监,放在现代来讲,那也算得上是正经编制了,工作稳定,身份体面,不愁他把配方拿去做生意。
再说,平日府中贵人的吃食菜品皆由他过目定夺,而这些个王公贵族又好宴会,若她能同郭厨监打好关系,日后宴席上的大菜不讲,至少糕点小食里头,她还是能捞些好处的。
薛荔将他带入厨房,拎起两只紫黑圆润的落苏,朝他晃了晃:“今日咱们来做一道下饭菜!”
“落......落苏?”郭栗祥瞧着她两手提溜着的物什,面上犯难,“薛小娘子你是不知,我家侯爷什么都吃,可唯独不吃落苏,饶是此菜再开胃,可开不了侯爷胃口,我学了亦是白搭呀。”
薛荔一听,拎起两只落苏的手又垂了下来,略有懊恼。
这宋时的“落苏”,也就是茄子。
她一个月前便腌好了皮蛋,本是打算做一道擂辣椒皮蛋的,奈何这年头辣椒还没传进来,是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茄子加茱萸代替辣椒烧软后那种绵软辛香的口感了。
谁成想,那侯爷偏偏不食茄子!
当真嘴刁!
亏她还想着要让千年前的河南百姓们感受感受湘菜的魅力呢,真是踢到铁板。
薛荔费尽唇舌地劝解郭栗祥大半个钟头,终是以“好厨子不嫌花招多”为由,硬是说服他学一学这道“擂落苏皮蛋”。
就算是做给旁人吃,那亦是好的呀。
郭栗祥见薛荔从陶瓮之中取出数个脏兮兮的蛋状物什,忍不住问道:“薛小娘子,你这是鲊的何物什?”
薛荔掏出四枚皮蛋,抬手凑到他脸前解释:“此物名曰‘松花蛋’,莫瞧它此刻浑身裹泥,待到洗净、剥壳后,你还可看见上头漂亮的雪花纹哩。”
那皮蛋正在郭栗祥鼻子底下,他嗅到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儿,脸色微变,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这……这东西真能下锅?”
“此物可是此菜之灵魂,岂能少它?”薛荔骄傲地将自制皮蛋又往郭栗祥跟前凑了凑,吓得他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口鼻捂得死紧,只留一对绿豆大小的眼珠溜溜地瞪着她。
“我执事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糟蹋......咳,料理鸭蛋,你是如何想出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这皮蛋的做法虽是在明代泰昌年间才得以被误打误撞地发掘而出,但她在大宋却亦可利用身旁现有的原料自制。
先选上十几枚光溜圆滑的青壳鸭蛋,洗净晾干,再用生石灰粉、草木灰和浓茶水调和而成的碱性泥浆包裹住,外层再滚上一圈稻壳防粘连,最终放入陶瓮之中,置于阴凉处密封储存。
约莫候上一月,便可收获晶莹剔透的皮蛋了。
薛荔一面同郭栗祥说道皮蛋的做法,一面将蛋剥壳给他瞧。
黑青色的蛋白上浮着星星点点花纹,似是冻湖的湖面上绽放开来的洁白雪花,令人称奇。
郭栗祥终于凑近了些,低头盯着她手掌心里那枚圆滚滚的皮蛋,一反方才的敬而远之之态:“嘿!奇了,这蛋居然是玄色的,且还生了花?”
“这花纹呀,就是方才你嫌弃的外壳上裹着的那层泥巴造出的。”
其中的原理薛荔从前也了解过一二,包裹鸭蛋的泥浆是以碱性物质混合而成的,这些物质会通过蛋壳上的微孔渗透入内,与蛋白中的氨基酸反应生成氨基酸盐,后者再以几何形状的晶体析出,便成了雪花、松针样式的花纹。
不过时人哪知晓那多呢?看着稀奇就是了。
薛荔将那黝黑透亮的皮蛋一分为二,里头墨绿色的蛋黄正流心:“来,尝一个?”
她自个儿咬了半边,又将剩下半边递给郭栗祥。
“不了不了。”郭栗祥忙摆手,一脸警惕地瞅着那黑黢黢的鸭蛋,悻悻笑,“我有一事,还是再同你确认一遍的为妙——你当真要将此物拿来做菜?”
薛荔无奈地将半边皮蛋往口中一塞,忿忿道:“不但要拿来做菜,我还要你亲口尝哩!”
薛荔拎起两只落苏,没去皮,直接埋入灶膛余烬中煨烤,待外皮烧至焦黑时,拿竹签往里一戳。戳得入,便是内瓤软烂,可以取出。
她用火钳将落苏夹出,放凉后剥去焦皮,撕成细条状备用。
接着又往石臼中放入蒜泥、姜末、芥子、茱萸,以石杵捣碎至辣香扑鼻,再加入落苏条与皮蛋,豉汁、米醋与胡麻油,一齐捶捣,直至茄蛋交缠难分,最后再撒上一撮熟芝麻。
熟悉的香辣味儿扑面,惹得人食指大动。
既是擂菜,还得是就着臼子吃才最有滋味么。
薛荔懒得重新装盘,也等不及再去取碗碟了,就着石臼,抄起筷一夹,递到唇边时,忽地又想起什么,手腕一转,朝郭栗祥送去:“你要不尝第一口?”
“不不不,薛小娘子先请。”郭栗祥赶紧往后一跨,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生怕被强塞的模样。
“真的好吃啊,你怎就不信呢。”
薛荔无奈叹了口气,将筷尖那擂菜送入口中,唇舌碰触到吸满酱汁、挂着碎皮蛋的落苏的那顷刻,似有火焰在舌尖点燃一般,辛辣激刺之味烧遍整个口腔。
她的脸颊倏然烧红,低垂着脑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郭栗祥见她这模样,只以为是此菜口味犹如啮檗吞针,把她给难吃住了,忙递上渣斗:“早劝过你了罢?瞧着就黑不溜秋的怪物,哪能下肚?偏你这小妮子不信邪,硬要以身试毒,栽了罢?”
薛荔晃了晃脑袋,推开渣斗,垂头撑在桌沿边,静默对着那钵子,好一会儿后,忽然低笑出声:“谁说不能下肚?”
郭栗祥奇怪地瞅着她:“那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还以为她那是难吃却又碍口识羞,是以被憋红了脸哩。
“脸红就代表此菜够辣呀,辣就对了!”
自打穿越来了这大宋,她已太久未尝过如此直冲心肺的辣意了。
今日这一口擂落苏皮蛋,活生生勾出了她尘封的湘菜魂,叫她险些感动得落泪。
薛荔眼眶发热,嘴上却不停,又夹起一筷黑青色的皮蛋碎,,迎着郭栗祥紧皱着的川字眉咀嚼起来,甚是享受:“若是有青椒就更妙了......”
“青甚么?”郭栗祥没听清,困惑皱眉。
“没、没啥。”薛荔一愣,忙打哈哈,又一把拉住他,“我是说,若能得你这位资深老饕青睐,说不准我这小食铺能立马声名鹊起呢!”
说话间,薛荔捉起筷子往石臼里一探,夹上来一团黑糊糊、黏巴巴的不明物什,当即便要塞进他嘴中。
郭栗祥瞧得毛骨悚然,眉头一挑,老脸一皱,甩袖便逃。
“诶!厨监你跑甚!这一口保你此生难忘!”
“那黢黑玩意儿,只怕吃下肚,我此生也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