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齐悦涨红的双眼生无可恋地盯着她那张无辜的娃娃脸,心中的气又不打一处出,深呼吸间,鼻孔一鼓,竟吹破个天大鼻涕泡,逗得姜喜鱼呵呵大笑。
齐悦连忙扯过帕子掩面,刀片似的羞恼目光落在姜喜鱼脸庞,唬得后者当即噤声,忍住笑一本正经道:“齐小妹,你也不必苛责自己,阿荔这厨艺水平,饶是谁来吃个小半月都得添膘。再说了,我瞧了半天,也未见你比先前胖呀,你自己说说,究竟胖在何处?”
齐悦一边吸鼻子,一边泪眼朦胧地控诉:“还说没胖,今日我连腰衱都扯断了,还系不上......”
“要我说呀,你先前那般束腰,勒得跟个葫芦似的,只差没把肋骨与脾胃统统勒出来了。”薛荔按住帕子,为她擦净鼻涕,“你一日三餐在我这儿吃得少油少盐的,营养多均衡,也就是吃的量多了点,这才涨了一些些肉,还是健康的好肉。”
她一边说,特意朝齐悦用两指比划着“一些些”的度量。后者瞅着那米粒儿大小的“一些些”,面色这才缓和点,止住抽泣。
“这样,明日我便去寻木工,为你专打制个定量餐盘,主食、素菜、荤菜各分一格,每顿该吃多少都装定了,吃完就收走,这样就不怕控制不住自己,如何?”
齐悦打了个泪嗝,半信半疑:“当真?”
“千真万确!”
“哼,这还差不多......”
齐悦将鼻涕擤净,刚一通气,又嗅到甜香,鼻尖动了动:“唔,这味道,好生熟悉。”
薛荔咧唇一笑,将方蒸好的山药梅花糕端到她跟前:“你昨日不是说,这山药梅花糕中的山药味道淡了些许么?今儿我碾山药泥时特意没碾得太细,保留了些粒状的山药碎,想来也能更留住些山药本味。你要不要来一口?”
齐悦故作矜持地犹豫了片刻,撇撇嘴:“这可是你拜托我帮你试味的。”
“是是是,小女子心中感激涕零。”
薛荔忍俊不禁,知她虽嘴馋,却不好意思多吃,于是捻起一块糕,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塞到她口中。
“如何?”
齐悦一个措“嘴”不及,贝齿一合,那软糯温热的糕点便于唇齿间绽开清香,山药的绵甜混着红枣的甘美,细细嚼来,每一口都像是春日山头吹来的风,清新又缱绻,直叫人不舍得咽下去……
“同你昨日所尝那份相比,是不是香甜沁人多了?”
齐悦眯眼细细品尝着滋味,耳畔听着薛荔的问,脑海中蓦地忆起今日自己在亭阁中偷吃的那盒山药梅花糕——糟了!她怎就忘了将它带走呢?若是被兄长发现......她这一世的英名,怕是要栽在那一小盒糕点上了。
于心中一番推演,齐悦愈发想着,便愈觉得痛心疾首,摇头晃脑。
罢了罢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亭阁那盒点心怕是拿不回来了,既如此,索性吃新出炉的正好。
她将嘴里那半块山药梅花糕咽下,拍了拍指尖的糕屑:“滋味甚佳,刚好给我装上一盒,带回府里去。”
姜喜鱼侃笑:“怎么,眼下又不嚷嚷着减肥了?”
齐悦高冷一哼:“便是要瘦,亦不能蹉跎了生活中的美好。”
薛荔听这俩人拌嘴,莞尔一笑:“好啦,正巧去前堂去,我让馍儿替你装盒。”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前铺,齐悦嫌店中堂食的客人们吃得甚香,馋得自己都要饿鬼附身,赶忙立到铺外,透口新鲜空气。
西邻的铺子是卖京果儿的,柜台的木方格中,堆如小山似的干果蜜饯、糖油点心惬意而又滋润地躺着,沐浴着阳光。晒烘而成的枣干、荔枝干、龙眼干的果香似乎都满溢到空气中,光是嗅着便使人心脾发暖。
北边那家是卖灌肺的,虽是下水食货,却也别有一番景致——招幌上写着老大四个“新鲜现灌”字样,同寻常灌肺店家以粗犷男子掌勺不同,这家灌肺铺子里的店主竟是位模样清爽端正的小娘子,瞧着比阿荔长不了几岁,可处理起肺脏来,手法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三两下便将羊肺洗去杂质,动作麻利的同时,却又不损坏外膜。
而后便是把调味后的粉糊灌入肺中。
齐悦瞧着那女店主将馅料灌入肺中压实,有些入神,脑中不自觉回想起上回薛荔给她做的灌肠来。
上回阿荔是添了些何馅料来着?
齐悦仔细回味起那滋味——碎肉是不必说的,自家铺子里制出的肠,肉定是给得足足,咬开时满齿溢香,貌似是还掺了许多松仁碎与核桃碎?
想来这灌肺亦差不太多,蒸煮定型后切片,可以煮汤,亦或以油烹煎,食用时蘸着酱醋芥末,或者淋点浓汁,口感弹嫩,风味浓郁,别提有多美了。
齐悦舔了舔唇角,眸光流转,打量起东边那家熟肉铺来。
这家熟食行她有印象,也算是汴京城里的老字号了,爊鸭做得那叫一绝,连侯府中三十年厨龄的老厨监都自叹不如。
她嗅着那爊鸭的香,心中便琢磨起来,上回老厨监同自己论道爊鸭时,说的那番话——“爊鸭要想香,妙诀在于汤!”
还怪押韵的唻!
听说那熟肉铺的老汤乃以古法秘制而成,配方祖传,从鼻祖宗一代始起流传,到如今已是第十代孙继承,听上去玄乎,也不知是真是假。
“定整鸭十只!卤汁封坛,三日后送至......”
熟肉铺似乎来了位豪客,一张口便要十只爊鸭,还“卤汁封坛”,吃得多讲究哩。
不过也是,能一口气买下十只爊鸭的人家,在吃上若不讲究,哪能说得过去?
这家熟肉铺中的爊鸭虽不比“钱家爊鸭”名气更甚,但好歹一只也需一百五十文钱,十只,那便是一贯五百文,便是换侯府来采买,也算不少钱了。
而且......
齐悦微微蹙眉,这采买口吻之豪横,乍一听,倒同她家老厨监颇有几分相像。
而不过多久,她便笑着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呢?侯府的菜肴向来自制为主,极少数才......
“我知,送至宁武侯府嘛,郭厨监!”熟肉铺掌柜笑嘻嘻接过话头,“一下子买十只爊鸭,侯府又要办宴席咯?”
被唤作“郭厨监”的那人笑着答道:“可不是么,府君大母办赏花宴,可不得隆重些?”
话音刚落,齐悦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她回头一瞧,杵在熟肉铺前的那人圆圆胖胖,面方如田,不是侯府厨监郭栗祥又是何人?
而那赏花宴?
说得好听些,是聚贵女,集风雅,往直白了讲,那不就是祖母给兄长相看侯夫人的么。
齐悦忍不住腹诽,下一刻,却又见郭栗祥叮嘱罢了熟肉铺掌柜,悠哉悠哉地背着手,朝这头漫步而来。
她心惊胆战,嗖一下子缩回铺中。
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此处,若被郭栗祥撞见,向兄长告了密,那可就糟啰!
正巧此时薛荔把装好盒的山药梅花糕递来,笑意盈盈:“今儿做得好吃,给你多装了满满一层。”
齐悦忙接过提盒,急急道别:“谢啦阿荔,只是今日家中有事,恐怕不能在你这儿用晚膳了,你和喜鱼莫等我!”
话音落下,人已飞似的从铺子侧门溜了个干净。
薛荔:“......”
这是唱哪出?见鬼似的跑掉了?
薛荔一头雾水地朝街上张望,街市热闹如旧,吆喝声此起彼伏,哪有半分异状?
她正纳闷着,忽而听闻斜对头,吕饼娘以她那十分有辨识度的大嗓门尖声惊呼:“啊呀!这人咋晕了?快来人呐!”
薛荔听得这声大喊,忙探身望去,只见人群簇拥之中,一位圆胖郎君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般惨白,嘴唇发青,身子哆嗦着,仿若从冰窖里抬出似的,牙关都在打战。
路人止步围观,却无一人敢近前,唯有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人怕不是染了甚么急病?”
“颤得这般厉害,莫不会是癔症犯了?”
“天儿也不算冷,他怎地抖成这般?”
薛荔挤过人群,眸光一扫那胖郎君的脸庞,当即便察觉端倪。
此人额角渗着冷汗,指节泛青,可面上不红不黑,并无中风之兆。
她走上前去,蹲在胖郎君身前,伸手探了探脉,察觉他四肢冰凉,气息紊乱,垂眸再细看,只见这人身上袍角湿乎,还生着一些浅淡霉迹。
大抵是成日穿行于湿气重地,体内寒气难散,加之近日操劳过度,导致寒湿内盛,脏腑受困,这才痉挛昏厥。
她心下一定,转头唤身后的姜喜鱼:“咱店中的姜枣糕可还有剩?”
姜喜鱼正好奇瞅着瘫倒那人,闻言一愣:“有!这就拿!”
“还要一碗紫苏饮!”薛荔添道。
姜喜鱼步履飞快,三两下便返回。薛荔接过,将姜枣糕撕成小块,喂入胖郎君口中,又舀了两口紫苏饮喂他服下。
那姜枣糕里姜丝辛辣,枣泥温补,最适驱寒暖胃;而紫苏饮则助通气行血、解表散寒,两者相佐,正合祛湿暖脏之用。
不过多时,那人原本青紫嘴唇便渐渐泛起血色,气息也缓了过来,身上的颤抖止住了,眼神亦慢慢聚焦,似是回过神来。
周遭围着的人瞧薛荔竟只用小小一只糕、一碗饮,就救回一条命,不由得连连称赞。
胖郎君喘了口气,扶着她的手想坐起,嗓音像风干的蒲草般沙哑:“唉,咳咳,小娘子……多谢你救命之恩。”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微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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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姜枣糕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