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剑 第1章 寻仇

初夏的煦阳，洋洋洒洒地落下，正是一年中踏青出游的好时节。

人们却聚集在一座宅子前，一队马车被人群堵住去路，车夫再三恳求他们让路，却没一个人理会他。

所有视线汇集在大门紧闭的霍宅前，一个年轻人敲门三下后，如翠竹般挺立，明煦的阳光笼罩在异常苍白但俊美非凡的脸庞上，有着美玉一样柔和精致的光华，衬得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袍都透着格外的清雅脱俗。

“这是哪家清贵的小公子，上门提亲来了？”

“一听你就是外乡来的。霍家没女儿，他这是自荐枕席，给霍老板做侍妾来了！”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比晋海川更下作的，明知道霍老板爱妻如命，三番五次勾引不成后，居然趁人醉酒猥///亵，事后恬不知耻的在城中大肆宣扬，说自己与霍老板如何**，放纵一夜！”

“呵，我不小心听见他亲口说过，才两句，老脸臊得钻地缝里去，只有他没皮没脸，最骚浪的青楼小娘们都得自愧不如！”

“如今居然跑到人家门前，冲正室夫人耀武扬威，也就是欺负霍家善良，换做是我，一盆狗血混着屎尿泼他头上！”

“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钱？连读书人的气节都不要了！”

此起彼伏的咒骂与嘲笑，如海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晋海川始终眉眼沉静，一言不发。

血珠从袖口滚出，沿着满是伤痕的手背滴落在地，他瞥了眼，毫不在意。

人们不在乎他身上的血从何而来，只想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回骂，痴人说梦地大叫霍老板有多爱自己，闹一场笑话给大伙儿解解闷。

结果这个男人超然物外般的安静，让他们浑身不爽。

看来是脸皮厚了，骂不动了。

“一定又在盘算什么龌龊心思！”

“这贱畜就该拿棍子从下头插进去，捅穿五脏六腑，游街示众，活活疼死他，不然咱们滑州的名声早晚给他败坏了！”

人们一致赞同，几个青壮跃跃欲试，准备为民除害。

“私自用刑致死，按大周律法，是要偿命的。”晋海川终于开口，却不是人们想要的大哭大闹，嗓音若清风润朗，“诸位为我这样的烂人赔上性命，值吗？”

值吗？

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几个人心头。

“……”

青壮们一时竟不敢上前，又觉得很没面子，只好装腔作势地继续叫骂。

“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

“你也配！自有天雷劈死你！”

“不是，你们没觉得晋海川变得不一样了吗……”

这话刚出口，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先被打开一道缝隙的霍家大门吸引。

一名妇人小心翼翼地出门，眯着眼仔细打量晋海川。

晋海川抬起眼帘，刚一对上视线，妇人脸色大变——

这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惊呼一声“鬼啊”，转身想跑，哪知腿脚忽然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晋海川拄着一根树棍，脚步蹒跚地来到妇人身边，俯身盯着她，“是啊，鬼回来找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寻仇了。”

他的声音很轻，犹如来自阴曹地府的叹息，但字字清晰，足以叫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杀人凶手？

人们面面相觑，霍家怎么可能和杀人凶手有关系？

“你……你别过来……”青天白日之下，湛澈的眼眸幽深如寒渊，妇人愣是惊出一层层的冷汗往外冒，手脚并用挣扎着往后爬，大叫道，“打你是……是夫人吩咐的，和我没有关系！你要报仇，找她去！”

人们一听，了然，纷纷嗤笑。

“你活该被打！叫你诬赖霍老板，破坏人家夫妻恩爱！”

“人家没打死你已是大发慈悲，你还有脸诬赖人家是杀人凶手？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下贱胚子！”

晋海川不急不忙地抬手解开衣带，青色的袍子从肩头滑落。

有人咋呼：“不是吧，居然要当着我们的面，勾引霍家的老仆妇？”

这时候，晋海川一直平静的眉头终于略微皱起，人们以为他的脸皮子终于被骂烂了，得意洋洋地等着他暴露原形。

等了等，却见晋海川盯着半举的胳膊，从脊背到脖颈不自然地绷直僵硬，浓密而长的眼睫半垂着，看不大清楚眼神，却莫名叫人胆寒。

“喂，真脱啊……给我们看光了，小心霍老板不要你……”

俊美的五官微微扭曲又转瞬即逝，晋海川一把揭开染血的中衣，衣衫垂在腰间，上身裸露于众人面前。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

身上伤口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有鞭子抽出的皮肉翻开，有棍棒打出的青肿，甚至还有几处被铁器烫伤的溃烂，干涸的血迹遍布，伤口看起来恶心可怖。

与他干净的脸相比，一个明澈天穹，一个血腥地狱。

极大的反差，撞击着所有人的眼球，这五彩斑斓的清明人世倏忽间扭曲变形，裂开一道道口子，熊熊火焰熔浆、凄厉惨叫不止的炼狱展现在人前，原来人间是这样的丑恶凶险，过惯了太平日子的他们被吓得不知如何开口，更有人不适的扭头呕吐。

原本以为霍夫人最多叫人///拳脚棍棒打一顿，吓唬住就完了，但见这伤势，震撼得人们只有一个念头——晋海川真是活人吗？

这会儿对着一个重伤在身的年轻人，谁也骂不出口了，甚至有点懊悔自己骂得太狠。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晋海川坦然的光着上半身，面沉如海地望着地上的妇人，温声道：“你打算让人看到几时？”

妇人一哆嗦，蓦地瞥见地上的人影，恍然醒悟过来晋海川是个活人。

那就不用怕了，但她无法理解，怎么几日不见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前些时日有人看见他在大街上嬉笑浪荡，衣衫不整地扑进老板怀里，隔天又在茶摊绘声绘色的讲述自己与老板的春风一度。

上回亲眼见到这个贱畜，他厚颜无耻地大笑着，问夫人是不是来请他回家的，老板一定已经和他一样饥渴难耐了，要他好好伺候去。

夫人气得发疯，命人往死里打晋海川。

从卑贱地趴在夫人脚下哭嚎求饶，到破布一般吊在房梁下奄奄一息，夫人又踹了血淋淋的人几脚，总算出了口恶气，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至于人死了怎么办，夫人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一个做下人的更不会去想。

为什么他活着回来了，又为什么如此从容淡定？妇人茫然无解，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双仿若大海的眼眸里。

见妇人迟迟不动，晋海川掩嘴轻咳两声，冲着门缝喊道：“霍老板莫要躲在门后了，出来赔我医药钱。我问过大夫，需要五百两。”

一提到钱，妇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怒骂道：“你干出那种丑事，还想讹我家的钱？看看大街上，哪个不骂你，连乞丐都唾弃你，嫌你脏！一个铜板也甭想要！”

“霍夫人好狠毒的心，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人打成这样吧？”

不知是谁挑起了话头，不少人开始谴责霍家手段之凶残。

毕竟嘴上说打死又不会真死了谁，不过是起哄闹闹，彰显下自己的正义罢了，但真的差点打死了人那又是另一码事。

“这倒是啊，霍夫人看着心善，没想到下手比话本里的酷吏还狠毒。”

“哪个有钱人家没小妾通房，狎妓玩乐的，正室都这样，还要不要人活了？真要有什么委屈，大可以去衙门里告状，哪能这样动私刑？”

“那么有钱的人家，连五百两伤药钱都不肯给，啧啧，原来霍家也是虚有其表！”

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总会有拱火的人。

妇人眼见风头调转，矛头指向霍家，自己是镇不住了，手忙脚乱地窜回宅子里。

给围观的人看够身上的伤，晋海川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系好衣带。

他的动作轻缓优雅，仿佛真是出身公卿世家的公子，从他的脸上也找不到一星半点愤恨、贪婪，除了苍白得如霜雪一般的脸色，甚至看不出他身受重伤，仿佛除了五百两银子，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人们活像见了鬼似的。

晋海川侧头看眼人群，目光要收回来时，在那辆被围观人群挡住路的马车上停留了一霎。

车窗帘子被撩起，露出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在与那人对上视线之前，他继续看向霍家大门，沉静的连越发灿烂的阳光落在身上都温柔许多。

人们断定，他真疯了。

霍家大门又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走出来，垂着眼帘，厌恶的不愿多看晋海川一眼，“我家老板请你进去说话。”

晋海川淡淡说道：“你家夫人不许我踏进霍家大门一步，所以有什么话请在这里说吧，再多打一鞭子，你家门前真要闹鬼了。”

管家脸色一阵白，“言重了，快请进吧。”

晋海川摇头，“我站这里比较好。”

管家无奈地跑回去。

晋海川继续在人们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安静的站着。

当大门再度打开，一团和气面相的霍老板出现在人前。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晋海川面前，将一张银票狠狠地摔在他脸上。

“滚吧，贱人！不要让我再在滑州看见你，否则……”霍老板眯起眼睛，闪烁着威胁的光芒，凑近晋海川一些，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喜欢做那档子事吗？我把你送到暗窑里，日日夜夜做到死为止！”

他想看到晋海川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拿着钱仓皇逃走，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此一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丢掉不安感——因为他真的对晋海川动过一丝邪念，谁叫这个男人长得太美。

可是他错了。

晋海川慢悠悠地叠好银票收进荷包里，然后潇洒地转过身离开，哪怕拄着树棍，脚步一瘸一拐，但他脊背挺直，仪态稳重，如端方高洁的君子。

错愕之后，霍老板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充斥着愤怒不甘与遗憾，那点邪念如小小的飞虫固执地萦绕着，挠得他难受万分。

“你！”他憋得快吐血，正要指着他的背影骂上几句发泄，可一听周围难听的议论声，吓得赶紧跑回家里，叫下人关上大门。

日后要如何挽救名声，够令霍家头疼的了，也就无暇来报复他了吧。晋海川微微松口气。

不过，他也要离开滑州，一刻也不能留。

三日前，这副身体的主人不是他，他也不叫晋海川。

二十年的朝夕相伴，十几年的悉心护佑，多年来的宽容引导，换来挚友的无情背叛，至亲的疯狂虐杀。

无数刀剑刺穿身体，被无休止的酷刑折磨之后，他挣扎到最后一丝心力消失殆尽，也没能爬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死后又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人身上借尸还魂。

大概是他执念太深，上天垂怜吧。

所以，他不能浪费了新的人生，哪怕伤痛缠身，病体支离，他也会爬回东都，向那些人复仇，更是为了大周江山的安定。

五百两银子除去疗伤的费用，不太够回去，问霍家多要的话，不占理的人容易变成自己，接下来他本来已有个打算，但既然孽缘让他遇到了那个人……晋海川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俞烨城。

尽管姓俞的近几年对他越来越冷淡疏离，但他们实打实的相识十五年。

那年，他六岁，俞烨城九岁，虽为侯府长子，活得却比路边野狗都不如，谁都可以在俞烨城头上踩一脚。

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俞烨城早溺死在池塘里。他教他读书习武，日夜相伴长大，有了今时今日尊贵的身份地位，却没想到也锻造出一把刺向自己的凶器——

俞烨城突然决定回滑州祭祖。

是念在十五年的恩情上，不亲手杀他，只派出一众高手围攻，免得他太伤心绝望？

还是单纯地想摆脱嫌疑，以及之后的追责，远远地躲开呢？

记得临行之前，他对俞烨城说，要吃滑州的特产，听滑州的风土人情。

俞烨城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一一应下。

特别可笑吧，俞烨城。

晋海川轻轻叹息，“真不如养一条狗。”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道路终于通畅，车夫赶紧扬起鞭子，催马快走。

许是他太着急了，只顾着闷头赶路，才走了三五步，忽然车前人影一晃，同时“哎呀”一声痛呼，准备离去的人们又停下脚步。

“不好啦，晋海川被马车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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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