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慈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瞬,后又稀松平常般收回了视线。
霍由庚看着碑上“霍慧英”三个勾金大字,动了动脚步,低声说:“里面没有人啊。”
雾似的雨丝放大了易慈的情绪,他像是被这薄薄的雾隔开了,独立在一个透明的空间中。两人没有打伞,他的发丝有些湿了。
易慈的面部显出原本的温和,连带着唇,也被雨雾浸润了些,透出些粉润来。
眼睛倒是格外的明亮,此刻是纯粹的黑与白,含着几分稚子的天真与懵懂。随着一阵凉风吹过,他偏过头,眼里便裹上了几分成人的平淡与凉薄。
天要冷了,他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端。纯黑色的外套将他的肤色打得很白,一说话,唇上血色褪去了。
“本来就没有。”
霍由庚不懂。他还没见过这世界,还没经历过这世界。
这样的实验标本是不完整、不准确的。
易慈看着他困惑的微表情,垂下了眼睑。
霍由庚看着眼前的人从透明的空间中脱离,又落入了雨中。明明没有穿那件无趣的白色大褂,脸上的神情和肢体动作倒是让霍由庚觉得收缩了空间,直直地坐到了家里的实验室里。
易慈问他:“想知道一些从前的事吗?”
坐进实验室的霍由庚没有拒绝的权利。此刻他是研究样本,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变量都会进入他的身体里,以达到实验目的。
“我的名字。”霍由庚站在雨中突然开口。
云层飘到了半山腰的位置,雨滴汇聚,结合成豆大的颗粒。
毫无征兆地落下。
本应该模糊了视线,好遂了易慈的心意。
可惜,雨滴在距离两人不足两厘米的地方转向,沿着两个人的身形生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两人相隔不足一米,中间形成了真空带,倒让易慈生出一种后退不得的错觉。
“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霍由庚打断了信息的单向输入,这也是他第一次对“他”自身的存在,提出疑问。
此刻的屏障中装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数据之外,易慈看不透这个新型人种的想法;而霍由庚,也叩不开研究员内心的大门。
霍由庚眼皮上的血管变得有些明显,瞳孔边缘隐隐有些扩散的趋势。
易慈看得懂他的表情,猜测他此刻有些微妙的名为愤怒的情绪。
“来玩个游戏吧。”
易慈开启了一场新的对话。
“来猜正面还是反面。不许使用异能。”易慈手里捏着一枚亮闪闪的硬币,一面印着花,一面印着数字。“一个人掷,一个人猜,猜对了就可以提问,而被提问的人必须说实话。每人三次机会。”
“好。我先掷。”
霍由庚接过小而圆的硬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货币,与那一串串虚拟数字不同,能感受到它在指尖留下的线条与印记。
还带着一丝温度,是刚刚易慈留下的。
霍由庚学着曾经在视频中看到的姿势,将硬币卡在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处,轻轻一顶,硬币在空中转动,后又落入掌心。
一声细微的响动,是霍由庚双手合上的声音。
“猜。”霍由庚带着隐秘的期待。
这是他第一次进行带有娱乐性质的活动,还是和易慈一起。
霍由庚的眼睛并不圆,平日里面无表情时反倒是带着一丝野兽般的侵略意味。易慈看着他略略发亮的眼睛,收回了一些大人的无趣。
“花,反面。”易慈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些愉悦。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手背上。超能人的运动系统十分发达,加上不能外出而无处宣泄的精力,让霍由庚养成了健身的习惯。即使正式开始运动不过三四个周,效果已经非常显著了。
因为兴奋,肌肉充血、血管明显浮现在手背上。
再打开,宽大的手掌上躺着一枚正面朝上的硬币。
“你猜错了。”霍由庚又看向易慈。
“嗯。输了。”易慈调整姿势。
难得放松一些,平日里习惯性笔直的脊背此刻卸了力,将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脸部贴着手臂,挤出一些脸颊肉来。
额前黑色的碎发将他的脸衬的干净明丽,让人移不开眼。
霍由庚捏着硬币递给眼前人,说道:“你来。”
易慈明白他的意思。
硬币被取走是指尖进行简单的碰触。车里的空气不流通,有些闷,连带着易慈的手指热了一些,触碰留下的感觉若有若无,像是柔软的花瓣。
易慈保持倚着方向盘的姿势,单手利落地完成了一次抛掷,手掌握成了拳,反过来,显出手腕上明显的青色血管。
“猜。”易慈说。
“反面。”
手指放松,露出冷硬的花瓣。
“想问什么?”易慈顺手将硬币抛给他。
“我的名字,怎么来的?”
生命的降临是一个神圣的过程。在血与泪中学会的呼吸与哭泣,或许是不长的生命中最有用的两件事。
一条生命降临是神圣,两条生命也是,可这个世界就是由生命构成的,成千上万、成百上亿,这一奇观就变得普通而又残忍了。
上天不会怜悯任何一个生灵。
但人类总是能在自然界中为自己求得独一无二的地位。出生这件事,人类用“命名”赋予了其特殊地位,将这件事重新归于神圣。
“‘由庚’源自于《诗经》中的一篇,意为万物生长都遵循着自身的规律和道理。”易慈语气轻柔,仿佛带着些钩子,“这只是它的表层意思。你的名字是你母亲起的,她没告诉我缘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纠缠着空气,但缺点火花。
“游戏继续。”易慈催促他。
趁他抛硬币的间隙易慈抬手打开了车窗,带着细雨的风吹了进来,流通了车里的空气。
“正面。”
手掌打开,易慈今日运气着实不好。
易慈又接过硬币。
一起一落。
他看着手里映着冷光的硬币,难得啧了一下,说道:“问。”
“什么是超能人?”霍由庚的瞳孔很黑,他没有看决定胜负的硬币,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易慈。
易慈撩起眼皮和他对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也没有将硬币给他,而是捏在手里反转把玩。
二十年前一场毫无预料的陨石雨穿过大气层降落在地球,不仅在地球表面留下一些陨石坑,这些陨石上所携带的能量还导致了人类的变异。
其实最先发生异常的是陨石坑附近的植物。这些不知来自何处的陨石将地面砸出大小不一的坑洞,也刮飞了坑洞里的植物。但仅仅一夜过去,裸露的地皮便又重新长出了植物,甚至比周边的植物生长态势还要好。
政府迅速将陨石坑封锁,开始检测陨石坑附近的辐射。根据陨石体大小不同,携带的能量不同,所具有的辐射能力也不同。
好在这次只是小型的陨石冲击,坑洞面积大多小于四公里。但检测出的辐射范围依旧令人心惊。
以陨石为中心周围三公里,全部受到了辐射。
而这些辐射带来的辐射病,是人类的“进化”。
因为陨石来自不知名超新星,政府便将这些患有“辐射病”的人群称为超新星人。
“那我呢?”霍由庚往前探了一下,被安全带限制了动作。
这是易慈教他的。不论车子有没有启动,坐车就要系安全带。
一个一米九的人被安全带拉了一下,易慈没忍住笑了一下。唇角微勾,就免费送了他一个问题。
“你的父母都是受到辐射的超新星人,而你是在他们被辐射后自然受孕产下的纯血超新星。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很特殊吗?”
“该你抛硬币了。”易慈拒绝亏本买卖。
霍由庚没有追问,只是接过硬币学着易慈刚刚的动作一抛一合,等待易慈回答。
抛硬币正反面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正与“反”其实是一道对与错的单选题。易慈小时候热衷于做单选题,他期待在这硬币的一起一落间得到真正的答案。
所以他不会对记忆里的真理说谎。
“正面。”
追根溯源,抛去一切思维与情感,那么世界将是绝对的0与1。此刻真理置于霍由庚手上,于是易慈问他:“你的母亲,留给了你什么‘印记’?”
imprinting,被译为“印记,刻印”,在三种领域对应三种不同的解释,而被T1326所使用的,是遗传学上的基因印记。
原本指来自父本和母本的等位基因,在传给子代时发生表观遗传修饰,导致只有一方来源的基因表达,另一方沉默。
但在超新星人身上,被衍生成了另一种解释。超新星如果组成一个巨大的群体进而形成社会,那么必定是一个母系社会,其原因是超新星人的生育权完全掌握在女性手中。
当超新星人处在安全的环境中后身体会释放可孕育激素,为新一代营造一个完美的供体。在正常的结合后,女性能感受到身体内部的变化,进而决定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在孕育的一到五周内,女性可以自行控制身体机能,决定是否要对这个寄生物进行无害驱赶。一旦超过五周,这种“寄生物”身上所携带的超新星基因就开始作用,母体便不能再对其进行随意驱赶。直到最终新生命的降临。
与此同时,超新星人种的孕育会给母体带去巨大伤害,所以一般一名超新星女性一生中只能生下一名孩子。
而谈到母系社会的根本原因,是在孕育的过程中,母体会对胎儿的精神世界打上“印记”,类似于一种精神的传承。
譬如一名超新星女士在孕期给婴儿打下的“印记”是善良,那么这个孩子生命的终点就是善良,他因善良而生,也会为善良而死。就像是人类对新生儿的美好期许,到了超新星人身上,变成了绝对的方向。
“自由。”霍由庚说道,“就像我的名字一样,顺应自然而生。”
“自由。”易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位超新星女士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你认为自由是什么?”
易慈又穿上了实验室的白色大褂,与此同时,他的眼中升起了一股霍由庚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知道。”霍由庚如实回答,“所以我什么也干不了。”
云越积越厚,雨越下越大,狂风裹挟着雨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易慈从他手里捏过那枚硬币抛了一下,力道有些失控,导致硬币砸到车顶“咚”地一声。偏离了预期,于是硬币毫无规律地下落,掉落到了看不到的地方。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寻找。
霍由庚说:“你欠我一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