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西暖阁偏殿。
窗外春光正好,几枝粉杏探入朱漆窗棂,却被殿内凝重的愁云惨雾隔绝在外,显得格格不入。
殿内,瑞兽吐香的紫铜熏笼徒劳地散发着沉水香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食物冷腥和绝望焦虑的滞重空气。
垂落的秋香色云锦床幔半掩着那张精雕细琢的紫檀木拔步床,床前脚踏上,金碗玉碟堆叠如山,盛满了御膳房呕心沥血的杰作。
蟹粉狮子头,颤巍巍如凝脂白玉,浸润在琥珀色的高汤里。
芙蓉鸡茸蛋羹,细腻如丝,点缀着粉嫩的虾仁和碧绿的豌豆。
燕窝炖雪蛤,晶莹剔透,盛在薄如蝉翼的甜白瓷盅内。
还有精巧如艺术品的金丝酥雀、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无一不是色香味形俱全的顶级珍馐。
然而,这些价值千金的佳肴,此刻却如同被施了石化咒。
纹丝未动,表面凝着一层令人心寒的冷油。
拔步床深处,锦被堆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瑞王世子时宝儿,年方五岁,本该是玉雪可爱、圆润如珠的年纪。
此刻却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豆芽菜,裹在过大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蜡黄的小脸。
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衬得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发空洞无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要与这满屋子的食物香气和焦虑绝望彻底隔绝。
“宝儿,娘的宝儿啊”瑞王妃一身素锦宫装,发髻微乱,眼圈红肿如桃,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无力。
她端着一碗尚带余温的芙蓉蛋羹,用镶金嵌玉的小银匙舀了最嫩的一勺,颤巍巍地递到世子唇边,近乎哀求。
“就吃一小口,就一小口好不好?娘求你了,”
银匙抵在世子干裂起皮的唇瓣上,那软嫩的蛋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世子紧闭着唇,甚至厌恶地、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
空洞的眼神掠过那勺蛋羹,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抗拒。
“噗通!”
御膳房总管,一个胖得几乎看不到脖子的白胖太监,重重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嚎道。
“世子爷开恩啊!这蟹粉狮子头,是奴才拿三年老母鸡、三年金华火腿、太湖银鱼干吊了三天三夜的高汤煨的!”
“ 肉馅儿是取黑猪前腿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足两个时辰,摔打上劲儿的!”
“蟹粉是阳澄湖今早刚送来的顶盖肥膏!”
“您,您就尝一口,就一口!奴才,奴才给您磕头了!”他说着,真就“咚咚咚”地磕了起来,白胖的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红。
床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收回悬在世子细瘦手腕上的金丝,捋着山羊胡。
摇头晃脑,对着满脸焦灼的瑞王和垂帘后隐约可见的太后身影,长叹一声。
“世子爷脾胃虚极,厌食日久,水谷精微不化,气血无以生,长此以往,恐伤及根基,损及寿元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床幔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决绝的童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饿,死,也,不,吃。”
瑞王妃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掉在玉碟里,蛋羹溅出。
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瑞王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垂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与怒意的玉器碰撞声。
就在这愁云惨雾浓得化不开的当口
“太后懿旨,宣沙雕院使言冰云觐见”
殿外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殿内众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言冰云一身深紫仙鹤补服,身姿挺拔如竹,步履从容地踏入这片凝滞的空气。
他清俊的脸上无波无澜,目光平静地扫过脚踏上那堆冷掉的珍馐。
掠过跪地磕头的御膳总管,最后落在拔步床深处那个蜷缩的、散发着浓烈“绝食明志”气息的小小身影上。
“言卿!”瑞王如同见了救星,几步抢上前,也顾不上礼仪,急声道。
“快!快想想办法!宝儿他,他再这样下去”声音哽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垂帘后,太后苍老却带着威压的声音传来。
“言院使,哀家这孙儿,就托付给你了。不拘何法,让他,吃一口。”
言冰云微微躬身。
“臣,尽力。”
他没有走向那堆珍馐,也没有靠近拔步床。
只是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卷素白洁净的绢帛。
绢帛卷着,看不出内容。
他走到殿中光线最明亮处,避开脚踏上那堆冷掉的“失败品”,寻了一张空置的紫檀小几。
将绢帛在几面上缓缓铺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绢帛不大,素白如雪。内容却分左右两半,对比鲜明到刺眼!
左半幅,色调灰暗阴郁。
画面正中,是一株蔫头耷脑、叶片枯黄卷边、仿佛下一秒就要枯萎倒下的青菜帮子!
青菜被画得极其可怜,瑟缩在画幅角落,头顶飘着一个巨大的、灰扑扑的文字气泡。
“弱小可怜.jpg”
旁边配着几行歪歪扭扭、充满嫌弃的小字注解。
“难吃!没劲!软趴趴!”
“吃了变娘炮!手无缚鸡之力!”
“隔壁小花都打不过!羞羞脸!”
右半幅,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金光灿灿,霸气侧漏!
画面中心,赫然是一颗巨大无比、几乎撑满半幅绢帛的肉丸!
肉丸通体呈现出诱人的、炸透了的金黄酥脆色泽!
表面滋滋地冒着滚烫的热油泡泡,动态的油光特效在绢帛上流淌,仿佛能听到那“滋啦”作响的美妙声音!
更夸张的是,这颗巨无霸肉丸周身,竟缠绕着熊熊燃烧的赤红色火焰特效!
如同给肉丸披上了一件霸气的火焰战袍!
丸体下方,还画着几道极具冲击力的、代表速度与力量的白色气浪!
整颗肉丸,散发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好吃”、“吃我者得永生”的睥睨霸气!
在霸气肉丸的斜上方,一个Q版的疾冲将军威风凛凛地悬浮着!
他穿着标志性的玄色劲装,猩红披风猎猎飞舞,肌肉虬结的胳膊高高举起,做着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怒吼姿态!
他手里举着的,赫然是一颗缩小版的、同样燃烧着火焰的“霸气肉丸”!
Q版疾冲头顶,爆炸出几个金光闪闪、充满动感的大字。
“吃它!变老子一样壮!.GIF”
最点睛的是画面下方,一排加粗加大的、如同战鼓擂动的指令。
“冲!!!”
整幅绢帛,将青菜的“弱小可怜”与肉丸的“霸气侧漏”对比到了极致!
疾冲Q版的“吃它变壮”更是充满了直击灵魂的煽动力!
尤其是那个燃烧着火焰、滋滋冒油的动态肉丸,简直是视觉和食欲的双重核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颗霸气侧漏、仿佛随时要破绢而出的火焰肉丸上!
御膳房总管忘了磕头,太医忘了捋胡子,瑞王夫妇忘了哭泣,连垂帘后的太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拔步床深处,那死寂的角落里。
一直蜷缩着、对任何食物诱惑都无动于衷的世子时宝儿,那双空洞无神的黑葡萄大眼。
在接触到绢帛上那颗金光灿灿、火焰缭绕的霸气肉丸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种的黑夜,陡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那光芒,是震惊,是渴望,是灵魂深处被点燃的、最原始的食欲之火!
他的小嘴无意识地张开,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着。
目光死死锁定那颗仿佛在对他发出召唤的火焰肉丸,又猛地移向旁边那个肌肉虬结、举丸怒吼的Q版疾冲将军!
“变老子一样壮!.GIF”
“冲!!!”
这两个魔性的符号,如同带着电流的烙印,狠狠烫进了他饥饿的灵魂!
世子蜡黄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他瘦小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抽气声,裹在身上的锦被被猛地蹬开!
在满殿人惊愕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
世子时宝儿如同被注入了狂暴战意的小兽,猛地从拔步床深处弹坐起来!
他伸出枯瘦得如同鸡爪的小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指向绢帛上那颗霸气侧漏的火焰肉丸!
小胸脯剧烈起伏,蜡黄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他用尽毕生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爆发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带着无尽渴望与战意的字眼。
“冲!!!”
稚嫩的童音,如同出征的号角,瞬间撕裂了慈宁宫偏殿的愁云惨雾!
“快!快!肉丸!给世子爷上肉丸!”瑞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狂喜地嘶吼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狮子头!快把狮子头热上!要最大最圆的那个!”御膳房总管连滚爬爬地冲向殿外,白胖的脸上涕泪纵横!
“水!温水!先给世子润润喉!”瑞王妃手忙脚乱地去端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咧开。
整个偏殿瞬间从绝望的死寂切换成狂乱的战场!
宫女太监如同上了发条,捧着食盒、端着温水、拿着布巾,围着拔步床乱转。
唯有言冰云,依旧平静地立在原地。
他默默卷起那张立下奇功的《膳食启蒙折》,看着拔步床上那个被宫人七手八脚扶起、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食盒方向。
如同等待冲锋号令的小小身影,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很快。
一碗重新加热、热气腾腾、足有小儿拳头大小的蟹粉狮子头,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世子面前。
那狮子头浸润在琥珀色的浓稠汤汁里,颤巍巍,油亮亮,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世子时宝儿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膛挺起,仿佛即将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伸出小手,没用银匙,直接抓起旁边备好的小银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叉向那颗最大的狮子头!
动作带着一种模仿Q版疾冲的笨拙凶狠!
“嗷呜!”
一口咬下!
丰腴的肉汁混合着蟹粉的极致鲜香,瞬间在干涸的口腔里炸开!
世子那蜡黄的小脸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点亮!
空洞的大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冲!”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小手却毫不停歇,银叉挥舞,如同小将军挥舞战刀,凶猛地叉向下一块肉!
“慢点!宝儿慢点!别噎着!”瑞王妃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嘴角的油渍。
瑞王看着儿子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的凶狠吃相,再看看几上那张被卷起的素绢,又看看一旁负手而立、深藏功与名的言冰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最终,他对着言冰云,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
垂帘微动。
太后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轻轻传来。
“哀家乏了。瑞王妃,带宝儿回府好生将养。”顿了顿,补充道。
“那[肉丸图],着人临摹一份,挂到宝儿寝殿去。”
同日深夜。
慈宁宫小佛堂。
檀香袅袅中,太后贴身的老嬷嬷。
鬼鬼祟祟地将一张小心折叠的素绢塞入袖中。
绢角,赫然露出半个金光灿灿、滋滋冒油的霸气肉丸尖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