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贼窝被端,人赃并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在京城某些圈子里传开。永宁侯府内,下人们也在茶余饭后窃窃议论,都说镇国公世子谢云洲雷厉风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一击必中,果然名不虚传。
唯有蜷缩在自己小院窗下的苏妙妙,听到春桃带回的这个消息时,握着绣花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三棵歪脖子树...真的找到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庆幸,庆幸自己赌对了,那模糊的猫语情报竟真的有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不安。谢云洲验证了线索的准确性,接下来,他会如何对待她这个提供线索的【怪人】?
是视为可利用的工具,还是需要铲除的异端?
她下意识地看向院墙,胖虎今日还没来“点卯”,不知又去哪里野了。这支初具雏形的“喵喵情报队”,是她唯一的依仗,却也可能是催命符。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令她心脏骤缩的脚步声和守院婆子惶恐的问安声。
他又来了!
妙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手中的绣绷放到一旁,理了理并无线索褶皱的衣裙,起身迎了出去。
谢云洲依旧站在院门口那片他认为相对【安全】的上风处。
今日他换了一身墨青色常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比上次更浓了些。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院子——很好,今日没有猫群聚集,只有一只通体漆黑、四爪雪白的猫,正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碧绿的瞳孔冷冷地俯视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傲慢。
是宫宴那晚的【乌云盖雪】?不,似乎不是。这只猫的眼神更冷,更野,仿佛未经驯化的暗夜精灵。
谢云洲的视线在那黑猫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到了走出房门的苏妙妙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净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起,比起宫宴那晚,更添了几分荏弱与...警惕。
“世子爷。”妙妙福了一礼,声音轻轻柔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不安。
谢云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西市之事,已了。苏小姐提供的线索,帮了大忙。”
妙妙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至少,他不是来问罪的。她抬起眼,眸中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懵懂:“真、真的吗?那只猫...它胡乱说的,竟真的有用?”她像是难以置信般,轻轻拍了拍胸口。
“真是...菩萨保佑。”
谢云洲看着她那副努力扮演【无知幸运儿】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玩味。他并未戳穿,只是顺着她的话道:“虽是巧合,却也省了官府不少力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虽依旧隔着距离,却带给妙妙无形的压力:“苏小姐似乎...与猫格外有缘?”
来了!真正的试探来了!
妙妙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属于【猫痴】的腼腆和执拗,低声道:“它们...不讨厌我。我娘说过,善待生灵,总会有福报的。”她将一切推给了早已逝去的生母和虚无缥缈的【福报】。
谢云洲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妙妙脸上,说出了今日真正的来意:“既是有缘,不知苏小姐可愿...将这【福报】,用于正途?”
妙妙猛地抬头,眼中是真的惊愕了:“世子爷...何意?”
“我需要情报。”谢云洲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清晰。
“一些...常人难以触及的,隐藏在角落里的信息。而你,苏小姐,似乎有某种...独特的渠道,能听到这些【角落里的声音】。”他刻意避开了“猫语”这个荒诞的词,但彼此心知肚明。
他向前微微踏了一步,虽仍未踏入院中,却拉近了些许心理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出妙妙微微苍白的脸:“我们可以合作。你提供你认为有价值的,听到的【声音】,我负责验证、处理,并支付相应的...报酬。”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当然,我会确保你的安全。以及,为你提供维系这【缘分】所需的一切...比如,顶级的小鱼干。”
合作?报酬?安全?小鱼干?
这几个词在妙妙脑中炸开,让她一时有些眩晕。
她万万没想到。谢云洲会如此直接,如此**地提出合作!他几乎已经挑明,他知道她的能力与猫有关,并且看中了这份能力!
是福是祸?
巨大的机遇与未知的风险同时摆在面前。答应他,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权贵的圈子,拥有一个强大的盟友和庇护,调查母亲死因的道路或许会顺畅许多。
但同样,这也意味着她将彻底暴露在谢云洲的眼皮底下,生死荣辱,可能皆系于他一人之手。若他将来觉得她无用,或者觉得她知道得太多...
树上的黑猫【玄铁】似乎感受到了妙妙内心的挣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碧绿的猫眼死死盯住谢云洲。
谢云洲仿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妙妙,等待她的答复。他相信,一个懂得利用怪异之名伪装自己,并且试图调查生母死因的【小透明】庶女,会明白该如何选择。
妙妙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她维持清醒。
她抬起头,看向谢云洲,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冷静与审慎:“世子爷...想要什么样的【声音】?妙妙...能听到的,大多琐碎无用,且真伪难辨。”
她这是在试探,试探他合作的诚意和范围,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定的自主权和保护。
谢云洲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赏。果然,她并非表面那般柔弱无知。
“朝堂动向,官员隐秘,京城异事...凡你所闻,皆可告知。真伪与否,我自会判断。”他给出了一个宽泛的范围,随即语气微沉,带着一丝警示。
“但有一点,苏小姐需谨记——管好自己的好奇心,不该探听的,莫要深究。知道得越多,有时死得越快。”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
妙妙心领神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韧性:“既然如此...妙妙,愿与世子爷合作。只望世子爷...信守承诺。”
“自然。”谢云洲颔首。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一阵熟悉的窸窣声,只见胖虎圆滚滚的身影矫健(?)地翻上墙头,嘴里还叼着半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魚干。
它一眼看到院中的谢云洲,圆眼睛顿时瞪大,叼着的鱼干“啪嗒”掉在墙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喵呜,意念清晰传来:“喵呀!那个冷冰冰的煞星怎么又来了!”
几乎同时,它又看到树上的玄铁,以及院子里气氛微妙的两脚兽,胖虎的八卦之魂立刻燃烧,也顾不上害怕了,蹲在墙头。一边舔着掉落的鱼干,一边兴致勃勃地【观战】。
谢云洲虽听不懂猫语,但也看到了那只肥橘猫的去而复返和那明显受到惊吓又转为看戏的姿态。他眉头微蹙,只觉得这院子里的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碍眼和闹心。
一份基于“小鱼干”和“角落里的声音”的盟约,就在这弥漫着淡淡猫毛味和鱼腥气的小院里,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双方心照不宣的方式,初步达成。
谢云洲没有久留,确认了合作意向,并告知妙妙日后若有情报,可通过他留下的一名隐秘联络人传递后,便再次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离开了这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地方。
妙妙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想起墙头胖虎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以及树上玄铁依旧冰冷的注视,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些许,甚至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真实的弧度。
这位高冷世子,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懈可击。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向玄铁,传递出一道安抚的意念:“没事了。”
玄铁低头看了她一眼,优雅地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随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密的树冠中。
墙头上的胖虎见状,立刻“喵喵”叫着表功:“妙妙妙妙!本王刚才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气势?把那个冷脸两脚兽都吓跑了!看在本王这么卖力的份上,是不是该奖励点顶级鱼干?”
妙妙失笑,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云洲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唯鱼干是图的胖猫。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尽管,这位盟友似乎有点...怕猫?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胖虎笑道:“好,今天给你加餐。”
阳光洒满小院,将她的身影拉长。一场各取所需,步步惊心的合作,就此拉开序幕。
而京城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秘密,似乎也即将在这奇特的组合下,被一一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