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永宁侯府那处弥漫着猫毛与鱼腥气的小院,谢云洲径直上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车厢内熏着清冽的松木香,与他惯常使用的冷香略有不同,似乎是为了驱散可能沾染上,令他极度不适的气味。他端坐其中,闭目凝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西市...废弃货仓...第三棵歪脖子树...”
苏妙妙那带着不确定和怯意的声音,以及她“转述”,来自猫儿的模糊线索,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荒谬,绝顶的荒谬。
他谢云洲查案,何时需要倚仗一个被传为【猫痴】的庶女,以及那些不通人性的畜生的【胡言乱语】?传出去,只怕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理智告诉他,这极可能只是一个巧合,甚至是那苏妙妙为了掩饰什么而随口编造的胡话。一个深闺女子,又能从猫那里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另一种更深层,近乎直觉的念头却在拉扯着他。宫宴那晚,她吸引御猫的专注神情;方才院中,她闭目“聆听”时那一闪而过的奇异笃定;还有那“歪脖子树”的指向,与他之前圈定的可疑区域隐隐重合...
万一呢?
万一这看似荒诞不经的线索背后,真的藏着一线破局的曙光?
“墨痕。”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贯的冷冽清明。
“属下在。”车窗外传来心腹侍卫低沉的声音。
“调一队暗卫,便衣行事。目标西市废弃货仓区,重点排查...第三棵歪脖子树附近的院落。”他顿了顿,补充道。
“谨慎些,莫要打草惊蛇,先确认有无异常。”
“是!”墨痕领命,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命令来源的质疑,只有绝对的执行。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镇国公府。谢云洲重新闭上眼,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期待与疑虑,强行压下。
西市,与东市的秩序井然,商铺林立不同,更像是一个巨大而混乱的熔炉。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鸣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皮革、汗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浓烈气味。
墨痕带着几名身手矫健、做寻常贩夫走卒打扮的暗卫,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喧嚣。
他们按照谢云洲的指示,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逐渐靠近西市边缘那片荒废已久的货仓区。这里的喧闹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败的寂静。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废弃的货箱散落一地,空气中漂浮着陈腐的灰尘气息。
几人分散开来,借着地形掩护,小心探查。果然,在一片相对完整的仓库群落边缘,他们找到了那棵特征明显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虬结,歪斜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个沉默的指路标。
墨痕打了个手势,暗卫们默契地以歪脖子树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探查。大部分仓库都空空如也,积满灰尘,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
然而,当探查到歪脖子树正后方。一处门扇半塌、看似最不起眼的破旧仓库时,墨痕的眼神锐利起来。
仓库门口的地面,虽然经过刻意清扫,但在门槛缝隙和角落里,还是能发现一些新鲜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脚印,杂乱而密集。他俯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除了尘土,还夹杂着一丝极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酒气和油腥味。
他悄无声息地贴近仓库破损的木板墙壁,透过缝隙向内窥视。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但依稀可见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着布匹的货物,形状规整,不似废弃之物。更关键的是,在仓库深处,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金属轻微碰撞的脆响!
不是寻常流浪汉或乞丐能弄出的动静。
墨痕心中一凛,迅速撤回,与其他暗卫汇合,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都已确定——这处看似荒废的仓库,内藏乾坤!
他们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留下两人在远处密切监视,记录人员往来和活动规律。墨痕则亲自返回,向世子禀报。
镇国公府,书房。
“...情况便是如此。”墨痕垂首禀报。
“那仓库确有问题,内部有人活动,且藏有不明货物,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含警惕。属下已命人严密监视,只待世子令下。”
谢云洲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没有言语。
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竟然...真的让她说中了?
不是巧合。那模糊的“第三棵歪脖子树”,那“吵吵闹闹的大老鼠”,竟然精准地指向了贼人藏匿的窝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骇,如同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他的脊背。
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习文练武皆远超同侪,自认见识过世间诸多奇人异事,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情形。
那个看似柔弱、被传为【猫痴】的苏妙妙,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难道她真的能与猫沟通?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是她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消息,借猫之口转述?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将苏妙妙此人的危险等级和重要程度,瞬间提升数个层级。
“世子。”墨痕见他久未回应,低声请示。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
谢云洲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片冷然:“既然找到了窝点,便不必再等。调集人手,连夜抓捕,务必人赃并获,不留后患。”
“是!”墨痕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谢云洲叫住他,沉吟片刻,道。
“行动之时,留意周遭...是否有异常多的猫出现。”
墨痕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应道:“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西市废弃货仓区,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捕悄然展开。训练有素的暗卫与京兆衙门的捕快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了那处仓库,里面的贼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一制服。仓库内搜出的,正是数次被劫的赃物。
行动干净利落,大获成功。
而在行动结束后,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卫,在向墨痕汇报时,略带疑惑地提了一句:“头儿,说来奇怪,刚才咱们行动的时候,旁边那堵破墙头上,好像蹲着好几只野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也不叫唤,怪瘆人的...”
墨痕心中一震,蓦然想起世子那句奇怪的吩咐。
翌日清晨,消息传回。
谢云洲听着墨痕的详细汇报。包括赃物清点、贼人初步审讯情况,以及...最后关于野猫的那句补充。
他坐在书案后,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方冰凉的镇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底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案件破了,人赃并获,太子那边可以完美交差。这本该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
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苏妙妙。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带着猫儿的爪印和鱼干的腥气,强势地闯入了他原本清晰明了的世界。
她不是巧合,不是胡言乱语。她提供的线索,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获取隐秘信息的能力。这种能力,若为他所用,无疑是如虎添翼,许多棘手的难题或许都能迎刃而解。但若为他人所用,或者她本身别有用心...
谢云洲的眸色深沉如夜。
他必须弄清楚。弄清楚她的底细,她的目的,以及她那诡异能力的边界与真相。
那个躲在侯府角落,与猫为伴的【猫痴】庶女,其身上隐藏的秘密,恐怕远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朝堂阴谋,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他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笺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苏、妙、妙。
笔墨浓重,力透纸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却驱不散那名字背后弥漫开,浓郁的神秘与危险气息。
他知道,他与她之间,绝不会止于这一次荒诞的【请教】。一条无形的线,已经将他们牵连在了一起。
而这条线的那一端,通往的或许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的全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