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盒中的密账与信件,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镇国公府的书房内激起了无声的巨浪。谢云洲连夜调阅了所有与户部、漕运相关的卷宗,墨痕则动用了所有暗线,核查账册中每一个代号,追踪每一笔模糊的资金流向。
【妙妙阁】二楼,苏妙妙也并未安寝。烛火下,她面前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手中炭笔悬停。她在尝试用一种更直观的方式,梳理从各路猫咪那里听来,可能与【南山翁】相关的零碎信息。
“胖虎,之前有没有兄弟提过,哪个府上特别讨厌猫?或者…养了很多狗?”妙妙传递意念。她记得,国舅当初就用了“以犬克猫”的毒计,若这【南山翁】是比国舅藏得更深、更谨慎的人,或许会更早防范这种“非常规”的情报泄露。
胖虎正抱着一个崭新、填充了猫薄荷的鱼形抱枕打滚,闻言抬起头,圆脸皱成一团,努力思索:“喵…讨厌猫的两脚兽可多了!不过养很多狗的…好像听南城那边的兄弟抱怨过,靠近永宁坊那边有个大宅子,守得跟铁桶似的,院里养了好几条凶神恶煞的大狗,它们根本靠近不了,连墙头都不让蹲!”
永宁坊?那是京城勋贵聚集区之一。妙妙立刻在纸上记下“永宁坊,某大宅,多恶犬”。
“还有吗?比如…有没有谁家,特别香?或者特别安静,连鸟都不太去?”妙妙继续引导。特殊的熏香,或者过于肃杀的环境,都可能成为特征。
这次回答的是悄无声息跃上窗台的玄铁:“城东,安业坊,东南角。有高墙深院,极少人声,气息沉滞,飞鸟不落。”它碧绿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我曾试图靠近,院内有恶犬低咆,且…有同类尸骸气息。”
安业坊!那里多是些清贵文臣或低调皇亲的府邸。妙妙心头一凛,记下“安业坊东南角,高墙,极静,有犬,疑有死猫”。这听起来,比永宁坊那家更可疑。
就在这时,一只负责在夜间传递消息的玳瑁猫从专门留的猫洞钻了进来,嘴里叼着一小片被撕扯下来,质地精良的深蓝色锦缎碎片。
“喵…妙妙老大,这是【大黑】(另一只负责监视赵府的猫)从赵府后巷叼出来的。它说看到赵府那个管家偷偷摸摸烧东西,这片布没烧干净,被风吹出来了。大黑觉得这布颜色好看,就叼来了。”
妙妙接过那片锦缎,触手细腻光滑,绝非寻常富户能用。更重要的是,布料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小小的【翁】字纹样!
“南山翁!”妙妙几乎脱口而出。
她立刻将这片布和刚刚记录的两处地址,通过紧急渠道送去了镇国公府。
谢云洲拿到东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捏着那片深蓝色锦缎,看着上面那个低调却难掩华贵的【翁】字纹,眼神锐利如刀。再结合妙妙提供的两处地址,以及墨痕那边刚刚送来,关于账册中几笔大宗资金最终流向的初步报告——所有线索的箭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安业坊,东南角…”谢云洲低声重复,指尖在地图上那个位置重重一点。那里符合一个谨慎、低调、手握重权且防范心极重之人的所有特征。永宁坊那处,或许是障眼法,也可能另有关联。
“重点查安业坊东南角所有府邸,尤其是…深得圣心,近年却称病静养,很少上朝的那几位。”谢云洲对墨痕下令,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无比坚定。
“是!”
目标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然而,就在谢云洲集中力量调查安业坊时,妙妙这边却遇到了新的“烦恼”。
起因是胖虎为了彰显它“情报头子”的功绩,将【寻找讨厌猫/养狗大户】的任务在喵界广而告之,并许以重利(三倍小鱼干)。结果,接下来的两日,【妙妙阁】仿佛变成了【京城两脚兽奇葩行为大赏】的举报中心。
各式各样的猫咪叼着它们认为的“证据”,或者纯粹跑来“口头汇报”,差点踏破妙妙阁的门槛。
一只三花猫丢下一只被咬烂、味道刺鼻的香囊:“喵!这家女两脚兽总用这个味道熏我!讨厌!”
一只小白猫气呼呼地告状:“西市卖肉铺子隔壁那家!他家熊孩子总拿水泼我!还学狗叫吓唬我!坏透了!”
更有甚者,一只脑回路清奇的黑白猫,叼来一只死老鼠,放在妙妙面前,得意地甩着尾巴:“喵呜!这家厨房老是关得紧紧的!我抓不到鱼,只好抓这个了!这个算不算他们讨厌猫的证据?”
妙妙看着地上那只死老鼠,额角青筋直跳,还得强撑着笑容“安抚”:“算…算吧…辛苦了,去那边领一条小鱼干…”
春桃和几个丫鬟忍着笑,手忙脚乱地给这些“有功之臣”分发鱼干,清理“贡品”,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谢云洲这日下朝过来,刚踏进妙妙阁一楼,就看到一只狸花猫正试图把一只挣扎的麻雀当“礼物”献给妙妙,羽毛飞得到处都是。而妙妙正哭笑不得地试图跟它讲道理。
谢云洲的脚步瞬间顿住,看着漫天飞舞的猫毛和鸟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俊美的脸上表情管理再次面临严峻考验。他深吸一口气,默默从袖中取出常备的素白手帕,捂住了口鼻。
妙妙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示意春桃处理掉麻雀,自己迎上前。
“世子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眉眼弯弯,带着戏谑。
谢云洲放下手帕,努力维持镇定,目光扫过满屋“热情洋溢”的猫咪,语气是一贯的平淡:“顺路。看来你这里…甚是热闹。”
“可不是嘛。”妙妙引他上楼,笑道。
“胖虎大人一声令下,全京城的猫都来【立功】了。就是这立的功…有点千奇百怪。”
到了相对清净的二楼雅间,谢云洲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将调查的进展告诉了妙妙,重点提到了安业坊的嫌疑。
“安业坊…东南角…”妙妙若有所思。
“我记得,先帝的胞弟,如今的惠王殿下,他的别院似乎就在安业坊?而且他老人家近年身体不适,一直在静养,深居简出…”
惠王!身份尊贵,地位超然,且完全符合“深居简出”、“气息沉滞”的描述。更重要的是,他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在宗室中影响力不容小觑,若他真是【南山翁】,其能量和隐蔽性,确实远超国舅。
谢云洲眸色一沉:“确有此事。”他之前并非没有怀疑过宗室,但惠王一向表现得太过于淡泊,甚至有些与世无争,竟差点忽略了。
“需要确认吗?”妙妙问。
“惠王府守卫定然森严,寻常猫咪怕是难以靠近…”
一直安静趴在窗边软垫上的玄铁忽然抬起头,碧绿的瞳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可去。”
妙妙和谢云洲同时看向它。
玄铁站起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传递来的意念冷静而自信:“高墙于我无碍。只需确认院内是否有大量恶犬,以及…是否有【寒潭金桂】之类特殊气息。”
这太危险了。惠王府绝非赵府可比,其护卫中必有高手,对异常动静的警觉性也更高。
谢云洲沉吟片刻,却道:“不必深入,只在外围高处,观察其守备规律,以及…是否有信鸽或其他异常人员夜间出入即可。”他看向玄铁,补充了一句。
“安全为上。”
这是他第二次对玄铁说出“安全”二字。
玄铁甩了甩尾巴,算是应下。
是夜,月隐星稀,正是潜行的好时机。玄铁如同一道真正的黑色影子,融入了前往安业坊的夜色中。
妙妙在阁中焦急等待,谢云洲也未离去,陪在她身边,看似在看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玄铁终于归来。它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眼神却亮得惊人。
“如何?”妙妙急忙问。
“守卫森严,暗哨四处,犬只不下十数,分布于内外。”玄铁传递来的意念清晰而简洁。
“子时三刻,有三人黑衣蒙面,自角门入,身形步法,皆似军中好手。其一人身上,有极淡【寒潭金桂】残留之气。”
守卫、恶犬、深夜潜入的军中好手、寒潭金桂!
几乎可以确定,这惠王府,即便不是【南山翁】的老巢,也必定是其极其重要的据点!
谢云洲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迸射。他终于抓住了这只老狐狸的尾巴!
“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惠王府所有出口,记录所有出入人员!”他对着空气下令,墨痕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逝。
消息很快确认,那夜潜入惠王府的三人,正是兵部驾部司一位员外郎及其两名心腹侍卫,而这位员外郎,经查,与之前漕运案中一名在逃的中层官员过往甚密。
一条清晰的线,从赵志明,通向了惠王府。
“南山翁…果然是你。”谢云洲看着桌上汇聚的情报,冷冷低语。
扳倒了国舅,却牵出了藏得更深、地位更尊崇的惠王。这场斗争,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盲人摸象。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已然暴露在了喵影卫无声的注视之下。
接下来的,将是真正硬碰硬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