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宴归来,已是三日。
苏妙妙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每日在自己的小院与厨房后门之间两点一线,用越发熟练的技巧和日渐减少的私房钱换来的鱼干,维系着与“喵喵情报队”的联系。只是,心底那份因谢云洲的出现而产生的警惕,以及从乌云盖雪处得到的【藏香阁】线索,让她行事越发谨慎。
她试图通过胖虎,打听关于“身上有怪味(特定熏香)的紫衣服”以及【藏香阁】的消息,但收效甚微。胖虎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侯府,对宫廷秘闻一无所知,而【藏香阁】听起来更像是宫内的某个建筑,绝非普通野猫能够随意踏足。
线索似乎又断了。妙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蒙上了一层阴霾。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谢云洲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几份卷宗,上面记录着近日京城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一伙身份不明的贼人,数次抢劫往来客商,行事狡猾,踪迹难寻。京兆尹衙门查了许久,只知这伙人可能盘踞在西市附近,却始终无法锁定其具体窝点,几次抓捕都扑了空。
太子的意思是,此事虽小,却影响京城治安与朝廷颜面,让他暗中协查,尽快解决。
谢云洲揉了揉眉心。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排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他派出去的人回报,线索到了西市就如同石沉大海,那伙贼人仿佛对官府的动向了如指掌,总能提前一步避开。
案件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他的心腹侍卫墨痕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世子,您之前让留意永宁侯府那位苏妙妙小姐的动向...今日下面人来报,说她依旧每日喂猫,并无异常。只是...”墨痕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府中下人皆传,这位妙妙小姐...似乎心智异于常人,常与猫犬言语,被称作【猫痴】。”
“猫痴...”谢云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宫宴那晚的画面再次浮现——那个蹲在花圃边,神情专注与御猫“交流”的蓝衣少女,慌乱中带着一丝被撞破的惊怯。但那双眼睛...在抬头的瞬间,分明清澈而灵动,绝非痴傻之人该有的眼神。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闪现。
她既能引得眼高于顶的御猫驻足,是否...真有些非常手段?西市那种地方,野猫众多,人迹难至的角落,或许正是猫儿的天下?
这个想法过于荒诞,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下案件胶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他都愿意尝试。
“备车。”谢云洲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
“去永宁侯府。”
春雨暂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苏妙妙正蹲在院子角落,将几条小魚干分给闻讯而来的胖虎和另外两只常来的三花猫。
“喏,这是酬劳。继续帮我留意府里陌生的,或者行为鬼祟的人,尤其是谈论【边关】、【粮草】之类话题的。”她一边分发,一边传递着意念。
胖虎一口叼住最大的那条鱼干,含糊不清地回应:“知道啦知道啦!本王办事,你放心!”另外两只三花猫也喵喵应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守院婆子略带惶恐的问安声:“世、世子爷安!”
妙妙心中猛地一紧,霍然抬头。
只见雨后初晴的微光下,谢云洲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地立在院门口。他似乎刻意站在上风处,与她以及她身边的猫群保持着一段距离,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满院的猫,最终落在她沾了些鱼干碎屑的手指上。
妙妙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他怎么来了?!难道宫宴之事,他还在怀疑?
她慌忙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一丝属于【猫痴】的呆愣:“世、世子爷?您怎么...”
胖虎和两只三花猫被这不速之客惊扰,尤其是感受到谢云洲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顿时毛发微炸,发出威胁式的低呜。迅速叼起鱼干,三两下跳上墙头,警惕地观察着下方。
谢云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眼前这【猫毛与鱼腥齐飞】的场景极为不适。他强压下鼻尖的痒意和拂袖而去的冲动,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
“苏小姐不必惊慌。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事。”
请教?妙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显得无措:“世子爷请讲,妙妙...不知有何能帮得上世子爷的?”
“西市附近,近日有一伙贼人作乱,行事诡秘,难以追踪。”谢云洲言简意赅,目光紧锁着妙妙。
“听闻苏小姐...颇通猫性。不知可否通过它们,听闻过西市有何不同寻常的动静?比如,人多杂乱,却鲜少人至的偏僻角落?或者,夜间有何异常?”
他问得极其含糊,既未透露案件细节,也未明说需要什么具体情报,更像是一种试探。
妙妙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云洲找上门,竟是为了查案。而且还是想通过她的【猫痴】之名,向猫儿打听消息?
这实在太荒谬了!他一个堂堂世子,太子伴读,查案竟然查到猫身上来了?还是说,这依旧是他的一种试探,想印证她宫宴那晚的举动?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妙妙垂下眼睫,掩饰其中的惊涛骇浪。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但似乎...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借谢云洲之手,接触到更高层级信息的契机?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不确定和傻气:“猫、猫儿们...确实有时会带回些零碎话...但都是它们到处乱跑听来的,做不得准的...”
谢云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妙妙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她闭上眼睛,假装凝神细听远处(实则是在快速与蹲在墙头,并未远离的胖虎进行意念交流)。
“胖虎!快!问问常去西市那边的兄弟,有没有见过成群结队,鬼鬼祟祟的【大老鼠】(指贼人)?或者,有没有哪里晚上特别吵闹,但白天又很安静,不让别的猫靠近的地方?”
胖虎正美滋滋地舔着爪子,闻言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西市?那边地盘乱得很!【大老鼠】...喵,好像听那边的一个兄弟抱怨过,说西市最里头,靠近废弃货仓那边,最近来了群讨厌的【大老鼠】,占了它的窝,还凶巴巴的,晚上吵得它睡不着觉!具体哪个货仓...喵,它没说清,好像是什么...第三棵歪脖子树后面?”
信息模糊,地点不清,但这正是猫提供情报的典型风格!
妙妙“听”完,缓缓睁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向谢云洲,小心翼翼地“翻译”道:“它、它们好像说...西市里面,靠近废弃货仓的地方,最近不太平...好像、好像是在...第三棵歪脖子树后面?有、有【大老鼠】吵吵闹闹...世子爷,这、这有用吗?”她适时地流露出困惑和一丝【我就说没用吧】的神情。
第三棵歪脖子树?废弃货仓?
谢云洲眸光微动。西市确实有一片废弃的货仓区,地形复杂,易于藏匿。这个地点虽然模糊,却与他之前推测的贼人可能藏匿的区域高度吻合!而且“成群结队”、“鬼鬼祟祟”、“晚上吵闹”,这些特征也与那伙贼人相符!
难道...她真的能从猫那里,得到这种匪夷所思却又精准的方向性线索?
他深深地看了苏妙妙一眼。眼前的少女,穿着半旧的衣裙,站在满是猫毛的院子里,眼神怯怯,怎么看都与“机敏”、“神秘”扯不上关系。可偏偏,她给出了可能打破僵局的关键信息。
是巧合?还是...
压下心中的惊疑,谢云洲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多谢苏小姐告知。此事,还请勿对外人言。”
说完,他不再多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猫毛淹没一般,转身便走。月白色的衣袂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消失,苏妙妙才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扶住了旁边的石桌。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紧张!她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给出看似有用的信息,又要维持【猫痴】的人设,还不能暴露自己能完全听懂猫语的真相。
她不确定谢云洲信了多少,但他显然没有完全否定这个荒诞的线索。
墙头上,胖虎不满地“喵呜”一声:“那个冷冰冰的两脚兽终于走了!吓死本王了!妙妙,下次有这种吓猫的活儿,得加鱼干!”
妙妙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看看蹲在墙头抱怨的胖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谢云洲这条线,算是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被动地搭上了。福兮?祸兮?
她不知道。
但风雨,似乎已经悄然而至。而她这艘原本只想独自航行的小船,似乎不得不开始考虑,是否要暂时依靠一下岸边那棵看似冰冷,却或许足够坚韧的大树了。
只是,与虎谋皮,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