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永宁侯府门前车马辚辚,灯火通明。
苏妙妙穿着一身半新的水蓝色织锦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跟在嫡母张氏和几位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姐妹身后,低眉顺眼地准备登车。她这身装扮在珠光宝气的姐妹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符合她一贯“不起眼”的定位。
今日是贤妃娘娘在宫中设下的百花宴,遍请京城勋贵家的适龄子女,其用意,明眼人心知肚明。永宁侯府自然不愿错过这等攀附权贵、相看姻亲的好机会。
“妙妙,跟紧了,莫要东张西望,失了侯府体面。”张氏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疏离与告诫。她乐见这个庶女行为怪异,却不愿她在宫宴上真闹出什么笑话,连累侯府名声。
“是,母亲。”妙妙轻声应道,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情绪。她对这种相亲宴毫无兴趣,若非听闻那位神秘的【紫衣服】权贵很可能也会出席,她根本不愿踏足这等场合。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单调而规律。妙妙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宫中规矩森严,她的“喵喵情报队”在那里几乎派不上用场。想要获取信息,难如登天。
然而,就在马车驶入宫门,换乘软轿前往设宴的御花园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猫语对话,穿透了宫廷的肃穆寂静,钻入了她的脑海。
“啧,又是这么多两脚兽,吵死了。”
“今天御膳房肯定忙,说不定能捡到点好吃的...”
“乌云盖雪那家伙肯定又躲在高处看热闹,摆它的臭架子!”
妙妙心中猛地一跳!宫里有猫!而且听起来,数量还不少!
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朱红宫墙的墙头、繁茂古树的枝桠。果然,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她捕捉到了几道优雅蹲坐的身影,毛色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其中一只通体纯黑、唯四爪雪白的猫,尤其显眼。它蹲在一处飞檐的吻兽旁,碧绿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往来人群,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
“那就是乌云盖雪?”妙妙心想。“看来是宫里的【头面猫物】。”
御花园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尽是衣香鬓影,笑语寒暄。妙妙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寻了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位置坐下,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快速扫过全场。
她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穿着紫色官服或常服,气质不凡,且与父亲永宁侯可能有所交集的中年男子。然而,场中身着紫衣者不止一二,个个气度雍容,一时间难以分辨。
正当她暗自焦急时,那只名叫【乌云盖雪】的御猫,竟迈着优雅的步子,从一处假山石上跳下,旁若无人地穿过席间,来到主位下贤妃娘娘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贤妃显然极为宠爱它,笑着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还顺手将案几上一碟精致的鱼脍推到了它面前。
“喵呜~”乌云盖雪满意地叫了一声,低头享用起来,意念带着炫耀。
“看到没?只有本王才能享受到这等贡品。”
机会!
妙妙心脏怦怦直跳。她必须想办法接近这只御猫!它身处宫廷核心,所见所闻,绝非胖虎它们能比。关于【紫衣服】的信息,它或许知道得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将面前席面上的一小块剔除了刺的鲜嫩鱼肉,用手帕掩着,藏入袖中。然后,她装作欣赏园中夜景,缓缓起身,向着离主位稍远、但乌云盖雪可能经过的一处花圃走去。
她蹲下身,假意整理裙摆,实则将那块鱼肉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集中精神,向仍在贤妃脚边享用美食的乌云盖雪,传递出一道充满诱惑的意念:
“最新鲜的河鱼,肉质紧实,比海鱼别有一番风味哦。”
正在吃贡品鱼脍的乌云盖雪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碧绿的猫眼带着一丝诧异和审视,精准地锁定了花圃边的苏妙妙。
“嗯?这个两脚兽...”它的意念带着狐疑。
“她是在跟本王说话?还懂得用河鱼诱惑本王?”
它看了看碟子里精致的鱼脍,又看了看远处那块看似普通的鱼肉,高傲地甩了甩尾巴:“哼,区区河鱼,也想...等等!”它鼻子微微耸动。
“这味道...好像确实很新鲜?”
猫的好奇心与食欲被同时勾起。它优雅地站起身,不再看那碟贡品,迈着标准的猫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妙妙的方向走来。
就在乌云盖雪即将靠近花圃,妙妙心中暗喜,准备进一步“交流”时,一个清冷低沉的男声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仿佛玉石相击,瞬间打破了此处的静谧。
妙妙心中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影下,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与疏离,仿佛高岭之雪,令人不敢直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与审慎,落在她...以及她脚边那块鱼肉上。
妙妙认得他。
镇国公世子,太子伴读,谢云洲。
京城勋贵子弟中最为耀眼,也最为冷僻的存在。据说他能力出众,深得太子信重,却也因性情高冷、不喜交际而令人难以接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多少?
妙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迅速站起身,因紧张而微微踉跄了一下,脸上努力装出被惊扰的慌乱和一丝属于【猫痴】的呆怔:“我...我见这只猫儿可爱,想、想喂它吃点东西...”
谢云洲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块鱼肉,又掠过已经停下脚步,蹲坐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他们的乌云盖雪。最后重新回到苏妙妙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方才在不远处的凉亭与人议事,偶然一瞥,便看见永宁侯府那位近日传闻行为怪异的庶女,蹲在花圃边,神情专注地...对猫放置食物?
那神态,不像是单纯的喜爱,倒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交流。尤其是,素来眼高于顶、连皇子都不一定搭理的御猫【乌云盖雪】,竟真的被她吸引了过来。
这实在有些蹊跷。
“宫中之物,勿要随意喂食。”谢云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惊扰了御前之物,你担待不起。”
“是...是,世子教训的是。”妙妙低下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手心却已沁出冷汗。她能感觉到谢云洲那审视的目光并未离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
乌云盖雪见情况不对,那个散发冷气的两脚兽打断了它的美食,不满地“喵呜”一声。
转身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假山之后,只留下一道傲娇的意念:“扫兴!本王的河鱼没了!”
妙妙心中暗叫可惜,却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谢云洲看着她这副鹌鹑般的样子,与他查到的关于她【猫痴】的行径倒是吻合。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和怪癖?他敛下眸中的疑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香。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苏妙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惊出一层细汗。
好敏锐的谢云洲!仅仅一个照面,寥寥数语,就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此人绝非等闲,自己日后若行事,定要更加小心,绝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经此一遭,她也不敢再试图接触乌云盖雪。宫宴后半程,她更是谨小慎微,几乎将自己缩成了背景。
回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姐妹们在兴奋地讨论着今日见了哪些贵人,得了哪些青眼,唯有妙妙沉默不语。
今日虽未能从御猫口中得到直接线索,却也并非全无收获。首先,她确认了宫中亦有【喵星密探】,且层级可能更高。其次,谢云洲的出现,像是一记警钟,提醒她京城权贵圈藏龙卧虎,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而最重要的,是乌云盖雪离开时,那一声不满的嘀咕里,夹杂的一句有用信息:
“哼,还是去找小灰玩吧,它今天好像看到那个总来宫里、身上带着怪味(指特定熏香)的紫衣服,往藏香阁那边去了...”
紫衣服!藏香阁!
妙妙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向。那个身上带着特殊熏香的【紫衣服】,频繁出入宫廷,甚至能前往【藏香阁】这类听起来像是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其身份地位,绝对不低!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妙妙随着众人下车,抬头望了望侯府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宫墙深深,秘密更多。而那个冷面世子谢云洲,如同一片阴影,悄然投在了她的心上。
前路,似乎更加复杂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