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椆林内的清理工作,远比预想中更加顺利,也更为血腥。谢云洲带着人踏入那片光线晦暗的林地时,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更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猛兽濒死前的哀嚎与人类短促凄厉的惨叫。
墨痕与玄铁的配合堪称完美。玄铁凭借其超凡的嗅觉与敏捷,如同最顶级的刺客,精准地找到了那些藏匿在岩缝、树冠之上的伏兵,或是发出预警,或是干脆利落地用爪牙干扰,为墨痕等人的突袭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而那些被药物激怒、双目赤红的黑熊与豹子,在训练有素的精锐围剿下,也未能掀起太大风浪,很快便被弓弩与刀剑解决。
当谢云洲的靴底踩过沾染着暗红血迹的落叶,看到的是横七竖八倒伏的尸体,以及被制服捆绑的几名活口——那是墨痕特意留下的舌头。
玄铁则安静地蹲在一块染血的巨石上,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上沾染的一点血污,碧绿的瞳孔在幽暗的林间闪烁着冷冽的光,仿佛刚才那场迅捷致命的配合,于它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狩猎。
“世子,共清除伏兵一十二人,活捉三人。猛兽已尽数诛杀。”墨痕上前禀报,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
谢云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片狼藉,最后落在玄铁身上,眼神复杂。今日若无它及时示警并协助,后果不堪设想。“清理干净,将活口秘密押回,严加审讯。”
“是。”
任务完成,谢云洲不再停留,转身走出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林地。阳光重新洒落在身上,却仿佛驱不散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以及...心底那份因玄铁的出现和苏妙妙的远程传讯而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围场春狩的后续,在一片看似祥和、实则暗潮汹涌的氛围中结束。
皇帝虽然依照计划猎得了象征性的猎物,但经此一事,兴致显然受到了影响,提前摆驾回宫。太子经此惊吓,也沉稳了不少,对谢云洲更是倚重。而国舅赵崇等人,则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面色难看至极,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洲掌控局面,将那些“意外”和“伏兵”定性为【不明势力蓄意破坏】,将所有证据牢牢抓在手中。
回城的路上,谢云洲骑着马,跟随在太子车驾之侧,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玄铁示警的画面,以及那份跨越空间传递来的、带着急切与担忧的意念。
她...当时定然是拼尽了全力。不知道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抵达镇国公府时,已是华灯初上。谢云洲先是入宫向皇帝和太子复命,详细禀报了【黑椆林事件】的“调查结果”(自然是经过修饰的版本),得到了皇帝一番嘉奖和“继续深查”的旨意后,才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回到府中。
然而,他并未立刻休息,也未召见幕僚商议后续,而是鬼使神差地,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土与隐隐血腥气的骑射服,沐浴更衣,甚至...下意识地嗅了嗅袖口,确认只有清冽的皂角香气后,才带着墨痕,再次踏着月色,走向那个他近日踏足频率明显过高的小院。
永宁侯府偏院,灯火温暖。
苏妙妙正坐在廊下,膝上趴着已经活蹦乱跳的胖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肚皮,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远方的围场。玄铁还未归来,她心中牵挂不已,既担心围场的局势,又担忧玄铁的安危。
当院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时,她的心猛地一跳,倏地抬起头。
谢云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她的脸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世子爷?”妙妙连忙起身,胖虎也机灵地跳到了一边。
“嗯。”谢云洲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很好,除了那只碍眼的肥橘,没有别的猫凑过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才看向苏妙妙,语气平淡:“围场之事,已了。太子与陛下,安然无恙。”
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下。苏妙妙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她顿了顿,忍不住追问。
“那...玄铁它...”
“它无事,稍后便会回来。”谢云洲道,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莹润的笑脸,心底那份莫名的躁动似乎平息了些许。他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以油纸包裹的东西,递了过去。
“顺手带的。”
妙妙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竟是一块制作极其精美、散发着淡淡奶香和蜂蜜甜味的...糕点?看形状和质地,似乎是宫中御膳房特有的品类。
他...去围场涉险,竟然还记得给她带点心?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脸颊也微微发烫。她握着那块尚且带着他体温的糕点,低声道:“多谢世子爷。”
就在这时,墙头黑影一闪,玄铁矫健的身影落了进来。它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碧绿的瞳孔先是扫过院中,看到谢云洲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径直走向苏妙妙。
“妙妙。”它传递来一道安好的意念,然后便习惯性地凑到她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握着糕点的手,似乎是在安抚她之前的担忧,也像是在确认她的气息。
这本是玄铁与妙妙之间寻常的亲昵举动,然而,落在某位世子眼中,却瞬间变了味道。
他看到那只黑猫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她的掌心,亲密地蹭着,而她竟也含笑任由它如此,甚至还空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脊背!
那画面,刺眼得很。
谢云洲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他盯着那只碍眼的黑猫,只觉得那油光水滑的皮毛,那亲昵依赖的姿态,都无比...碍事。连带着她脸上那对着猫露出、毫无防备的温柔笑容,也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如同藤蔓般骤然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有些透不过气。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已经紧紧蹙起,周身散发的冷气让刚刚进门的玄铁都警惕地抬起头,碧绿的瞳孔带着审视看向他。
苏妙妙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抬起头,看向突然变得气压低沉的谢云洲,有些不解:“世子爷?”
谢云洲猛地回神,对上她清澈困惑的眸子,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他心烦意乱。他薄唇紧抿,几乎是咬着牙,硬邦邦地甩下一句:
“糕点趁热吃。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竟是看也不再看她和那只黑猫一眼,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留下苏妙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微热的糕点,看着谢云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脸茫然。
“他...怎么了?”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玄铁。
玄铁甩了甩尾巴,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类似于“无语”的情绪,传递来一道意念:“不知。这个两脚兽,脾气古怪。”
妙妙眨了眨眼,回想谢云洲刚才那莫名冷下来的脸色和僵硬的态度,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糕点,以及蹭着她手心的玄铁...一个荒谬又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念头,悄然浮现。
难道...他是在...吃醋?
对着...一只猫?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位高高在上、冷面洁癖的世子爷,怎么会...
可是,他方才那反应,除了“吃醋”,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这一次,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看着院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水。
心中那份原本模糊的悸动,似乎因为这一个荒谬的猜测,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滚烫起来。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那香甜的糕点,甜意丝丝缕缕,一直渗到了心底。
而此刻,疾步走在回府路上的谢云洲,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只黑猫蹭着她手心的画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猫!
还有...那莫名变得不受控制的心绪!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和那只碍眼的黑猫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却发现...徒劳无功。
月色清冷,却仿佛照不透世子爷心头那团突如其来、名为“醋意”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