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落网的消息,如同在平静(表面上的)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惊雷,虽然寻常百姓无从知晓,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足以引起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国舅府与贵妃一党必然如坐针毡,而谢云洲这边,则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审讯与证据梳理阶段。
苏妙妙从小院中隐约感受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府外那些隐匿的守卫气息似乎更加凝练,连偶尔飞入院中的鸟儿,带来的意念都带着几分焦躁不安。她知道,定是那钱袋带来了关键的进展。
这日午后,她正一边给玄铁梳理着油光水滑的毛发,一边听着胖虎絮叨它又从哪个厨房成功“顺”了条鲜鱼的光辉事迹,院门外却再次响起了那熟悉,令她心头一跳的脚步声。
他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妙妙示意玄铁和胖虎稍安,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迎了出去。
院门口,谢云洲依旧站在那里。只是今日,他手中竟亲自提着一个制作精巧,散发着淡淡柏木清香的食盒。那食盒与他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颇有些不符,尤其与他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站姿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院子——很好,猫不多,只有那只碍眼的肥橘蹲在墙头,以及那只总用冰冷眼神看他的黑猫盘在树下。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苏妙妙身上,将手中的食盒往前稍稍一递,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上次...有劳。这是新得的东海银鱼,制成的鱼干,滋味尚可。”
东海银鱼?那可是贡品级别的稀罕物!用来制成鱼干,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毫无疑问,这对猫咪来说,是无上的诱惑。
妙妙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竟然...亲自来送鱼干?还是如此珍贵的品种?
墙头上的胖虎早已竖起了耳朵,鼻子疯狂耸动,圆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意念如同尖叫:“喵呜!!是顶级中的顶级!是本王梦寐以求的传说级鱼干!冷脸两脚兽终于开窍了!!”
连树下假寐的玄铁,也微微睁开了碧绿的瞳孔,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那食盒。
谢云洲见妙妙没有立刻接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一分,补充道:“它们...此次立功不小。”他似乎极不习惯说这种带着肯定甚至...赞许意味的话,尤其是对着这些毛茸茸的生物。
妙妙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她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它们...定然欢喜。”
她的话音刚落,墙头上的胖虎已经按捺不住,“嗖”地一下窜了下来,围着妙妙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像根旗杆,急切地传递着意念:“妙妙!快!快打开!让本王尝尝!本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它的动静引起了树下玄铁的注意,玄铁虽然依旧高冷,但也优雅地站起身,迈着猫步缓缓靠近,碧绿的瞳孔紧紧盯着食盒,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妙妙看着脚边两只眼巴巴的猫。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显然不打算进来,却又因猫的靠近而身体微微紧绷的谢云洲,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大胆,带着些许恶作剧意味的念头。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恳求,看向谢云洲,声音轻柔:“世子爷...这东海银鱼干太过珍贵,它们怕是此生仅此一次机会能尝到。不知...不知世子爷可否...亲手喂给它们?也好让它们铭记世子爷的恩赏?”
此话一出,不仅谢云洲愣住了,连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墨痕,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亲手...喂猫?
谢云洲的视线落在那只不断试图用脑袋蹭妙妙裙角,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橘猫。以及那只虽然安静却眼神锐利,仿佛随时会给他一爪子的黑猫身上。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那漫天飞舞的猫毛,那可能的细菌...光是想象一下接触的画面,就让他头皮发麻!
他几乎要立刻冷声拒绝。
然而,目光触及苏妙妙那双带着期盼,又隐含着一丝狡黠的清亮眸子,再想到此次确实多亏了这些【喵星密探】误打误撞才找到关键线索...他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沉默了足足三息。就在妙妙以为他必定会拒绝,准备自己打圆场时,他却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妙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竟然答应了?
她连忙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色泽金黄,散发着难以言喻诱人鲜香的鱼干。她取出一条,递向谢云洲。
谢云洲看着那条鱼干,又看了看脚下已经急不可耐,开始用爪子扒拉他锦袍下摆的胖虎,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奔赴刑场般,伸出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向来只握笔执剑、翻阅卷宗的手,动作极其僵硬地,接过了那条小鱼干。
他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胖虎可不管他内心的天人交战,见美食到手,立刻凑上前,张开嘴就要去叼。
“等...”谢云洲下意识地想缩手,但胖虎的动作更快,温热、带着倒刺的舌头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谢云洲浑身剧震,如同被电流击中!他强忍着才没有立刻将手收回来,但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形容。
胖虎才不管他,叼走鱼干,立刻跳到一边大快朵颐,幸福的“呼噜”声震天响。
玄铁见状,也走上前,虽然不像胖虎那般急切,但仰头看着谢云洲的眼神,也明确表达了“该我了”的意思。
谢云洲看着这只更加冷傲,眼神更具压迫感的黑猫。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又拿起一条鱼干,几乎是屏住呼吸,递到玄铁嘴边。
玄铁优雅地低头,小心地叼走,没有碰到他分毫,然后转身,迈着高傲的步子回到树下,独自享用去了。
喂完两条鱼干,谢云洲仿佛打了一场艰苦的战役,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冷汗。他立刻将手收回,背在身后,指尖那湿漉漉,带着倒刺触感的恶心感依旧挥之不去。
“告辞。”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不再看苏妙妙和那两只猫一眼,转身便走,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墨痕连忙跟上,心中对世子的“牺牲”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妙妙看着谢云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脚边啃鱼干啃得忘乎所以的胖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媚与生动。
这位高冷矜贵,重度洁癖的世子爷,为了“犒劳”功臣,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虽然过程狼狈,但他的这份“妥协”与“认可”,却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妙妙感到心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摸了摸胸前的银哨,看着满院因为得到顶级鱼干而满足慵懒的猫咪,心中那片因复仇与权谋而始终阴霾的天空,仿佛也透进了一缕名为“暖意”的阳光。
而此刻,疾步走在回府路上的谢云洲,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指尖那诡异的触感,以及苏妙妙最后那忍俊不禁的笑容。
他烦躁地蹙紧眉头。
该死的猫!该死的鱼腥味!
但...她那笑容,倒是...难得顺眼。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只想立刻回到府中,沐浴更衣,将满身的猫毛和那不该有的杂念,一并涤荡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