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巷回到自己的小院,苏妙妙的心依旧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湖面,波澜难平。
乌云盖雪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闲话”,如同在她脑海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牵扯出的是宫廷、贵妃、外臣、私会...这些她以往只在话本里听过的,遥不可及却又危险万分的词汇。
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胸前那枚冰凉的银哨。说,还是不说?
说,这情报太过惊世骇俗,来源又如此荒诞——源自一只御猫的抱怨和炫耀。
谢云洲会信吗?即便他因前两次的事情对她有所信任,但涉及贵妃,涉及可能动摇国本的宫廷丑闻,他是否会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甚至别有所图?
不说,这情报若为真,其价值无法估量。或许能成为扳倒国舅一党的关键助力?或许能借此查清【紫衣服】与贵妃之间的关联,从而触及母亲冤案的真相?将如此重要的信息捂在手里,是对合作的不忠,也可能错失良机。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直到暮色四合,春桃点亮了屋内的烛火,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枯坐了整个下午。
不能再犹豫了。既然选择了合作,既然谢云洲承诺了庇护,那么至少,她应该履行自己提供情报的职责。至于信与不信,如何处置,那是他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只是,该如何“翻译”这猫语情报,才能既传达关键信息,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离奇,从而被直接否定?
翌日,依旧是那处弥漫着淡淡猫毛和鱼腥气的小院,依旧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对峙。
谢云洲负手立于院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目光扫过院子里新增的几只好奇张望的野猫,最终落在站在房檐下的苏妙妙身上。
今日她穿着一身月白素裙,未施粉黛,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欲言又止的情绪。
“苏小姐急着寻我,可是又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声音?”谢云洲开门见山,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注意到她今日似乎格外紧张,指尖微微蜷缩着。
妙妙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抬起眼,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小心翼翼,开口道:“是...是关于宫里...乌云盖雪...”
听到“乌云盖雪”和“宫里”,谢云洲的眸光瞬间锐利了几分,但他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它...它前几天跑出宫,在府后巷跟野猫打架,我恰好遇到,就...就喂了它点吃的。”妙妙努力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合乎逻辑。
“它大概心情不好,又或者...是炫耀,就...就跟我说了些它在宫里看到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云洲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才硬着头皮,继续她那磕磕绊绊的“翻译”:
“它说...它晚上常去一个叫【藏香阁】的地方...然后...然后前几天晚上,它看到...看到一位【身上总是很香】的娘娘...”她不敢直接说出“贵妃”二字,只能用模糊的指代。
“和一位...不是陛下的...【大两脚兽】,在阁楼后面的小竹林里...【挨得很近,小声说话】...”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谢云洲的表情。只见他听到“藏香阁”和“身上总是很香的娘娘”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妙妙心中忐忑,但还是咬着牙,将最关键的部分说了出来,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一丝荒诞感:“乌云盖雪还说...那个【大两脚兽】...塞了个【亮闪闪的小东西】给那位娘娘...后来,好像被巡逻的侍卫惊动了,他们就...就分开了。”
她说完,微微喘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任务,然后有些无措地看向谢云洲,补充道:“它...它就是只猫,说的这些话...可能都是它胡乱看到的,做不得准...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几只不懂事的猫儿在互相追逐打闹,发出“喵呜”的叫声,以及胖虎在墙头啃鱼干的“吧唧”声,愈发衬得这沉默令人难熬。
谢云洲站在原地,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已是惊涛骇浪!
藏香阁!身上很香的娘娘(宫中能用此形容且常去藏香阁的,除了那位宠冠后宫的贵妃,还有谁?)!非陛下的男子!私相授受!亮闪闪的东西(是信物?还是金银?)!被侍卫惊动!
这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这哪里是猫的胡言乱语?这分明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宫廷秘闻!其严重性,远超之前的西市贼窝和相府账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妙妙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探究。她依旧是那副柔弱、带着怯意的模样,可偏偏从她口中,一次次说出这些石破天惊的消息!上一次是账本,这一次竟是贵妃私会!
她究竟是如何让那只眼高于顶的御猫开口的?难道真如她所说,只是喂了点吃的?还是说,她身上真有某种不为人知,能与猫沟通的异术?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他心惊。
若真如此...那她的价值,她的危险程度...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哦?【亮闪闪的小东西】?乌云盖雪可有说,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妙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个细节。她努力回忆着乌云盖雪那模糊的描述,迟疑地“翻译”道:“它...它就说【亮闪闪的】,很小,像是...像是会反光的石头?或者...金属片?它隔得远,也看不真切...”
会反光的石头?金属片?可能是玉佩、金饰、或者...某种特制的令牌?
谢云洲心中飞快地闪过几种可能。信息依旧模糊,但结合“藏香阁”、“贵妃”、“外臣”这些要素,其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他看着苏妙妙那副因为无法提供更精确信息而有些懊恼和不安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恐怕是史上最荒诞却又最严重的情报传递现场了。
“此事我知道了。”谢云洲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带着告诫。
“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儿戏。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及,否则,必有杀身之祸,我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的警告前所未有的严厉。
妙妙心中一凛,立刻点头:“妙妙明白。”
谢云洲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对于这种超出掌控范围的神秘力量的忌惮与...重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院。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往常更沉重了几分。
送走谢云洲,苏妙妙如同虚脱般,靠在了门框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方才那短短的对话,耗尽了她的心神。
她不知道谢云洲信了多少,又会如何处置这个情报。但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
胖虎从墙头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裙角,传递来关切的意念:“妙妙,那个冷脸两脚兽又说什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妙妙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胖虎圆滚滚的脑袋,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院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巍峨的宫城。
一场可能由猫语引发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无疑正处于这风暴眼的边缘。
她握紧了胸前的银哨,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质感,心中默默道:谢云洲,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而此刻,走出永宁侯府的谢云洲,对身旁的墨痕低声吩咐,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查!重点监视藏香阁及周边,特别是夜间。还有...贵妃近日所有动向,接触过哪些外臣,巨细靡遗,报与我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