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穿过永宁侯府祠堂虚掩的朱红门扉,吹得案台上几盏长明灯灯火摇曳不定,也将跪在冰冷蒲团上的单薄身影笼罩在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苏妙妙揉了揉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抬头望向供桌上那一排排沉肃的木制牌位。其中最下方,一个簇新却略显朴素的牌位静静立着——【先妣苏门柳氏之位】。今天是柳姨娘病逝的第七日,头七回魂,府中除了她这个亲生女儿,再无一人记得。主母推说身子不适,父亲永宁侯更是连问都未曾问过一句。
这就是庶女的命,尤其是在她这样生母早逝、又无兄弟倚仗的庶女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卑微得如同墙角野草,无人关心是枯是荣。
“娘。”妙妙低声呢喃,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有些沙哑,她将怀里小心翼翼捂着的一小块芙蓉糕放在牌位前。
“您生前最爱吃这个。女儿偷偷带来的,您尝尝。”
无人回应。只有穿堂风过的呜咽,像是无声的附和。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连日来的悲伤、委屈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决堤。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地面,瘦削的肩膀微微颤动,压抑的啜泣声在空寂的祠堂里细弱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泪痕已干,身心俱疲的妙妙竟在阵阵寒意中,靠着蒲团沉沉睡去。
她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四周不再是阴森的祠堂,而是弥漫着朦胧白雾的奇异空间。无数双闪烁着幽绿、澄黄、宝蓝色光泽的瞳仁在雾中亮起,悄无声息地,一道道身影自雾中走出——威风凛凛的斑斓豹猫、优雅踱步的临清狮猫、毛色油亮的玄猫、还有圆滚滚的橘猫、灵巧的三花...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猫儿们,将她团团围在中央。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蹲坐着,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妙妙心中惊疑,却奇异地并未感到害怕。她尝试着伸出手,轻轻“喵”了一声。
下一刻,原本寂静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沸腾起来!
“两脚兽学我们说话!”
“声音好奇怪,不像大花叫得那样...”
“她是不是有鱼干?我闻到了甜甜的味道!”
“笨蛋,那是点心的味道,不是鱼干!”
纷乱、琐碎、带着各种情绪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吵得她脑仁发疼。她猛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依旧清晰无比地涌入。
这不是听到的声音,这是...直接理解的意念?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玳瑁猫,尝试在脑中想:“你们...能听懂我说话?”
“当然能!你以为我们都像那些蠢狗一样吗?”一个略显傲娇的意念立刻回应。
“她好像很惊讶?”另一个细声细气的意念加入。
“饿了吗?有吃的吗?”这是一个明显只关心肚皮的意念。
猫语!她竟然在梦里听懂了猫语!
妙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梦境真实得可怕。她还欲再“问”,周遭的雾气却骤然翻涌起来,猫群的身影开始模糊、消散。
“等等!”
她惊呼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额上布满冷汗,心跳如擂鼓。祠堂依旧是那个祠堂,长明灯依旧摇曳,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刚才的一切,果然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吗?
她撑着发麻的腿,刚想站起活动一下,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对话”。
“喵呜——里面的两脚兽醒啦!”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醒了也没用,她又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另一个慵懒的声音接话,还带着打了个哈欠的意念。
“不过她刚才放在那里的东西闻起来甜甜的,可惜不是鱼。”
“大黑说,前几天看到穿紫衣服的两脚兽,在柳树下面和另一个两脚兽偷偷摸摸说话,然后柳树下面的两脚兽就不见了...”
“紫衣服的经常来,凶巴巴的,还是离远点好...”
妙妙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透过祠堂窗户的缝隙,清晰地看到两只野猫蹲在院墙上,一只正舔着爪子,另一只则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而它们那些“喵喵”的叫声,在她耳中自动转化成了清晰无比的意念!
不是梦!
那场猫群环绕的奇梦,赋予了她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她真的能听懂猫语了!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茫然与无措。
这能力从何而来?是因为母亲头七,魂灵牵引?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机缘?无人能给她答案。
但很快,墙外野猫闲聊中无意透露的另一个信息,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脑海——
“穿紫衣服的两脚兽”、“在柳树下面”、“偷偷摸摸说话”、“然后柳树下面的两脚兽就不见了”...
柳姨娘生前最爱在侯府后园那棵老柳树下做针线!而母亲去世前几日,确实精神恍惚,曾对她提过“冲撞了贵人”、“怕是惹了麻烦”之类的话,只是当时她并未深想...还有那“紫衣服”,京城权贵中,能以紫色为常服且频繁出入侯府的...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妙妙心中形成:母亲的死,恐怕并非简单的积郁成疾,病重不治!
侯府上下,包括父亲,对母亲的死都讳莫如深,匆匆下葬,无人愿意深究。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连查证的方向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匪夷所思的、能与猫沟通的能力,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为她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光缝。猫儿们无处不在,墙角、屋顶、甚至贵人们的书房卧榻之侧...它们是最不起眼的旁观者。或许,也正是唯一能穿透这侯府,乃至京城重重迷雾的眼睛!
心脏因为这个想法而剧烈跳动起来,带着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破土萌芽。
她再次看向墙外那两只野猫,眼神已然不同。恐惧和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探究。
她需要验证,更需要情报。
妙妙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梦中与猫群“交流”的感觉,集中精神,对着墙外那只玳瑁猫,尝试发出一个清晰的、带着询问意味的意念:
“你们...说的【紫衣服】,长什么样子?”
墙上的玳瑁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歪着头,绿油油的眼睛疑惑地看向祠堂内的妙妙。
“喵?这个两脚兽在看我?”
“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另一只猫也注意到了。
它们能接收到她的意念!虽然它们似乎还不明白她为何能这样【交流】,但沟通的桥梁,在这一刻,真正搭建了起来!
那两只野猫最终也没有给出关于“紫衣服”更具体的描述,对猫而言,人类的容貌远不如一条鱼干有吸引力。它们被巡夜婆子的脚步声惊动,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祠堂重归寂静。
但苏妙妙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她依旧跪在蒲团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明眸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迥异于往日温顺怯懦的光芒。
她低头,看着掌心因为紧张而掐出的月牙形印子,又抬头望向母亲的牌位。
“娘。”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无论害您的是谁,女儿一定会查明真相,让他付出代价!”
这突如其来的猫语能力,是诅咒,还是恩赐?她不知道。但在此刻,这是她为母复仇、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中挣扎求存的唯一武器。
前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未知的危险。她需要步步为营,需要利用这能力,小心翼翼地编织属于自己的信息网。小鱼干?或许这是个与这些【喵星密探】打交道的好办法...
窗外,隐约又传来一声猫叫,悠远而神秘。
苏妙妙微微勾起了唇角,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酝酿。
京城贵族圈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正藏在那些慵懒的、高傲的、贪吃的猫咪们的尾巴尖上,等着她去一一发现。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注定不平凡的头七之夜,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