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完成的画作交给上门的专人装好后送走,沈清鸢无意识走了两步,但最终还是坐回画画时常用的椅子。
沈清鸢很少等人,于是也就比常人更不擅长等待。
等待中以往飞速流逝的时间都变得漫长难捱,视线长时间凝视屏幕,眼球有些干涩,这让她不禁眨了眨眼后移开视线看向四周分散自己过分集中的注意力。
这一看,沈清鸢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公寓里不知何时开始增加了许多和原本的内饰风格不一致,她自己绝对不会买的小物件:桌面上毫无艺术感的玻璃花瓶,沙发上一对蠢蠢的笑脸向日葵抱枕,岛台边增加的一连串卡通小狗的摆件,窗户悬挂的透明水母造型风铃,还有被自己藏在卧室的散落着棋子的棋盘......自己的生活空间里布满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要是告诉以前的她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大概会嗤之以鼻。
她的目光不自觉掠过今天还没有被换上新鲜花束的空花瓶。
沈清鸢最近确实在履行自己当初和顾之聊的约定——戒酒戒烟,平时没有画画的时候顾之聊非要强拉着她出门运动,不在她身边时就通过手机高频率的消息轰炸,这一连串消耗下来她根本没剩多少精力顾得上其他。
再加上顿顿都很合自己心意,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美食,本该有的戒断反应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难熬。
透明玻璃花瓶旁边是一个装满各种口味棒棒糖的罐子,是戒烟最开始顾之聊发现她偶尔还是会偷偷抽一两根的时候给她买的,说这些是烟的替代品,如果实在想吸烟的话就吃糖缓解。
但此刻......
草草把长发挽起的女人眯起那双总是含着令人看不透的散漫暧昧的凤眼,向来不动声色的人此时罕见地情绪外露,烦躁和阴郁充斥眼底,就算叼着棒棒糖也缓解不了半分。
含进嘴里的硬糖块被她咬的支离破碎,口腔中不断发出有些吓人的脆响,咀嚼时偶尔会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和猩红舌尖,味蕾弥漫的酸酸甜甜柠檬味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好转。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迟迟没有亮起的屏幕,专注的让人有些害怕,她扔掉被咬烂的白色小棍,又撕开了第二根继续咬碎,那带着杀气的姿态仿佛是在嚼碎谁的骨头,吮出甜蜜滋味的就是从那人骨头里流出的血髓。
不知过了多久,公寓门密码锁解开的声音响起。
沈清鸢缓慢抬起眼皮,看向门口。
“圆圆我回来啦!今天吃香菇青菜粥、虾仁炒芦笋、肉末蒸蛋还有......”
顾之聊一无所知地开开心心拎着饭盒走进来,要不是怕饭盒里面的摆盘变乱她还想蹦跶两下。
推开画室的门看到反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的女朋友,感觉到专注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后移开,谈了几个月恋爱已经充分学习过的顾之聊敏锐地察觉到女朋友风轻云淡的表面下阴沉的心情。
她轻轻把饭盒放好后试探性地问道,“是我让你等太久,饿了吗?”
女朋友眉梢微动,顾之聊立马就知道自己猜错了,“那一定是我......”
然而圆圆并没有给她继续猜下去的机会,直接面无表情地开口打断她越来越没底气的细弱声音,“花呢?”
顾之聊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愣住了,张开嘴半天缓缓吐出一个,“啊?”
沈清鸢也觉得自己今天不对劲。
某个人没回消息、见她的时候没带花这种放在以前都是些她根本不会在意不值一提的小事,再说就算发生了她也根本不会发现,因为给她发消息的人、送她花的人多的是,她为什么要关注其中一个人?
她无意识吸了吸舌尖,还有残留的甜味,以及因为吃了太多糖而发麻的刺痛感,让她眸色更深。
蠢死了。
一定是因为滞后的戒断反应。
不管是因还是果,全都要怪顾之聊。
顾之聊愣了半天,在女朋友执着的注视下慢半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解释,“我到了花店才发现手机和充电宝都没电了!今天老板还不在,看店的是老板她妈,我口水都说干了,但是阿姨不认识我也不愿意赊账让我先带走花,我又怕你等太久,就直接带着饭盒来找你了。”
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而且......而且我以为你不在乎的。”
顾之聊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毕竟每次她带花来的时候沈清鸢也只是在她把花束放进玻璃花瓶时淡淡瞥一眼,也从来没说过其他的话,她就以为女朋友对她的花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不喜欢也不讨厌,
她一直坚持带花也只是因为恋爱导师将之称之为一种礼仪,只要对方没有明确表现出厌恶或拒绝,那就要保持这种恋爱中的仪式感,因为这代表着你对她的重视态度始终如一。
女朋友听到这话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顾之聊被两人之间突然拉进的距离吓了一跳,浑身不自觉僵硬起来。
虽然她们经常有以脱敏训练为名的亲密接触,但大多是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时间的,她也是给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的,就算再慌乱心里也有个底。
但是面对女朋友这种突然的接近,顾之聊还是很不习惯,胸□□泼的小鹿快要撞死过去,连平时自然的目光和手臂到了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才好,紧张的浑身都不自在。
圆圆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太思念她以至于想要和她更亲密......
她看着逐渐贴近的人,颤颤巍巍张开了手臂,摆出一个适合拥抱的姿势。
然而她幻想中的甜蜜拥吻并没有发生,女朋友只是摸了摸她的衣角,随后从她衣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然后离她而去。
看着两人再一次逐渐拉远的距离,顾之聊叹了口气,有些淡淡的忧伤。
“以为我会抱住你?”
查看了顾之聊的手机,确认了确实是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之后,沈清鸢也恢复了平时的游刃有余,精准地把手机丢回她怀里。
看着把失望写在脸上的顾之聊手忙脚乱地接住,沈清鸢挑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散漫又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才不要,蠢死了。”
“我下次会带两束花的!”
沈清鸢不置可否,顾之聊就当做她默认了,把每天出门记得给手机充电宝充好电的教训深深刻在心底,下次决不能再犯。
见女朋友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总算是松了口气,摆放饭盒的同时也悄悄骄傲于刚刚自己解释的到位,从根本上解决了误解的发生,却不知道事情本身和她理解的样子完全是大相径庭。
“所以孙柠是谁?”
吃完饭,顾之聊熟练地打扫那一口剩饭,然而女朋友仿佛漫不经心的问话还是让自诩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她吓了一跳,最后一口米饭噎在嗓子眼里,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顾之聊一听这个名字从沈清鸢口中出现,就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突然出现那莫名其妙的直觉,虽然毫无根据,但她就是觉得孙柠今天找她说话是因为她的女朋友是沈清鸢的关系。
虽然在验证后发现女朋友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孙柠肯定是对圆圆有种复杂情感的,要是因为她的缘故反倒让这两个原本无关的人产生交集,那她会后悔死的。
顾之聊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回答的速度就慢了,回过神来发现女朋友注视着她的眼神又有些冷漠,却还勾着嘴角,笑意盈盈地轻声问她。
“了了,你在想什么?你不想告诉我吗?不是发誓永远都不会对我撒谎吗?嗯?”
那声音又轻又柔,语气近乎诱哄,听的人耳根酥麻仿佛有电流窜过。
但平静的水面下是汹涌暗流,危险的气息深藏在深的看不到底的水下。
“嗯,不想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她喜欢你,我怕你听说她之后会对她产生好奇。”
和深邃阴郁看上去很会隐藏情绪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顾之聊本身一直都是个过分坦诚直白的人,连撒谎的技术都是天才级别的烂。
她是真的很担心这一点。
沈清鸢听到这个回答后又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没有撒谎和隐瞒后嗤笑一声,“在你眼里我就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吗?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就早点分手好了,免得之后你再哭哭啼啼......”
她没说出剩下的话,因为刚刚还一副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的顾之聊在听到“分手”之后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面无表情地在没有得到她的许可前就上前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臂禁锢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那对宝石般艳色浓郁的深蓝色的眸子紧盯着她。
“圆圆,不可以说分手的,”原本就有着比她高大半头的高挑骨架,而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一旦收敛了表情垂眸看人时,就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压迫感,“那是很严肃的事情,不可以随便说出来。”
面对这种家里原本卖萌卖蠢的大型狗子突然变得有攻击性的情况,沈清鸢在短暂的怔愣后就是感觉自己被戏耍的恼怒,但想发火又觉得自己被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热的发烫,但在这似乎难以忍受的灼热过后又是一阵难为情到根本无法说出口的身体快感,仿佛就要融化在这里。
她的身体背叛了自己的意识,在大脑疯狂叫嚣着给这个冒犯的人一点教训时,手臂却不受控制地缠住了正对着自己的那人修长的脖颈,指尖不听话地震颤,肢体的一切语言都在诉说着想要和她靠的更近。
如此割裂。
但好像又不是完全割裂的,自己真的在生气吗?还是单纯的不想顺从于身体最真实的**?她自己也搞不懂了,弥漫升温的热度烧的她的脑子都转不动了......
“抱歉,我只是觉得圆圆你对感情的态度太轻松了,让我觉得很不安。”
顾之聊说完想说的话,又感觉到掌心细腻柔软的触感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姿势不对劲,连忙松开手后退几步,又担心她被自己折腾的原本的脱敏训练成果再次进度归零,刚垂下脑袋道歉又抬头想要观察她的表情,“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有没有想吐的感觉?你没事吧?”
却见沈清鸢撑着桌子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捂住脸,绯红飞速在原本雪色中晕染开,单手根本遮不住,她只能把脸扭到另一边不让那个一惊一乍的傻子看到。
“别看我!”
这急促又有些尖锐的一声让顾之聊也赶紧撇开眼,让自己不要去看,“好!你放心,我不看!”
女人变得微微沙哑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弯下的背脊随着呼吸起伏时幅度很大,还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就这样出去,把门关上。”
顾之聊连声说好,然后在前进的路线上看到了垃圾桶,她无处安放的目光终于有了地方放,然而这一看却看见了垃圾桶里数量远超平时的棒棒糖包装纸。
“我把垃圾和饭盒都带下去,我走了!”
她拎着空空的饭盒走在小区时还在想刚刚看到的大量包装纸。
今天圆圆的烟瘾犯的这么严重吗?
她是不是把人压抑的太重了,但是圆圆有胃病,又不能放着不管让她继续做这种对身体有害的事......
还有她今天做的事实在是太冒犯了,怎么能不和圆圆说一声,没等到她同意就贸然做出那种事,结果就是被圆圆赶出去。
顾之聊想到走之前圆圆那么剧烈的反应,又是担心又是后悔,狠狠拍了自己刚刚捂住圆圆的那只坏手。
她要深刻反省,以后绝对不能犯这种错误了!
回去就写个一千字检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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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