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心找了条乾坤一气袋,也没管金语谌愿不愿意,强行把人塞了进去,背在肩上,骑着归尘往外赶。
越过眼前这片山脉就是沽州,毕竟金语谌是镜缘宗的代宗主,被人看见跟他这个恶鬼头子在一起,终归是不好。
等到了沽州就把人放下,然后搭船就能进京。
折腾了一夜,天色已经大亮,归尘在碧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玉如心回头张望,山梁间已经在晒胡巧了,旁边山坪上也至少上千人,东倒西歪地躺在阳光下翻滚,穿着墨色神官制服的人持着藤条监看着。
再调转过头,前方已经站了几十人,漆黑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他。
为首的是云晋和蓝鳿,两个人都来了。
玉如心停下,足见一踢归尘的尾端,在空中转了两个银花,化作短笛落在手中。
“让开。”他冷冷直视。
蓝鳿上前一步,盯着玉如心手中的归尘。熟知他的都知道,玉如心把归尘化成这个模样,就是没打算动杀手。
“阿玉,你跟我们回去吧。”
玉如心扫过那一排枪口,“如果我说不呢,你们就把我打成筛子?”
云晋的目光有些复杂,“你多虑了,尊上只是希望你能回北溟。”
“算了吧。”玉如心不想跟他们两个多言,挥出一片掌风直接冲了过去。
弹头擦着头皮飞,快得根本看不清。
神机营的火铳里从来都不是火药,而是仅对虚鬼有效的灵力核子。
玉如心强硬闯出了重围,他的速度那些人根本追不上,没多会就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他一口气穿过松涛,落在一片很隐蔽的林子里,没走几步就跌坐于地,靠着树干大口喘息。
树冠巨大如华盖,日光从空隙中渗漏而下,斑斑驳驳犹如碎金。
雪白的袖管上浮出一条细长的血线,整条胳膊已经没了感觉。他费力抬起另一只手,顺着血线往上摸索,找了嵌在上臂间的弹头。
“该死的,用的是麻药。”
那药也是他从基地拿出来的,又重新调配了许多次,无毒无害劲头特大,吸收一点足够一名三纹修为的大神官昏睡三天,就算开膛破肚都醒不了。
他背着个人一路狂奔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云晋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捉活的。
中了麻药的手笨得跟木棍似的,细小的活儿根本干不了,他摸索了好几遍,也没把针头拔出来。
无奈之下,只好解开袋口,把金语谌放了出来。
金语谌早就要憋死了,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一看见血迹,笑容立刻僵在嘴边,气势冷得骇人。
“哪个干的。”
“别废话,”玉如心指了指肩头,“帮我拔下来。”
金语谌点头,利落地把在血迹的尽头上开出一个小洞。
雪白的皮肤上开出一朵粉红色小花,中心嵌着一颗透明玻璃珠,像是从花蕊中涎出的蜜。
“就是那个,小心点,别把针弄断了。”
玉如心很白,指腹稍稍用力,就是一片红晕……
金语谌立马掐死了脑中的邪恶的想法,狠狠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别跟个色魔似的,小心翼翼地捏起药珠,捻了两下,把针拔了出来。
时间过得太久,珠子里的药剂全部都注入到身体去了,玉如心愈发迷离,他得趁着赶紧清醒交待事情,“金语谌,你听我说,我不能去镜缘宗,你在山下找个客栈把我放下,在窗外挂一束三角梅花,就走吧……别对外人说见过我……”
“好。”金语谌把人揽过来放到肩上,“你放心睡吧,我会一字不差地照做。”
玉如心点了点头,下颌还没收回,眼皮不堪重负地阖上了,就最后映在眼底的那片树冠,枝繁叶茂绿荫如盖,跟梦里的一样。
这场梦很长很长,长到他连自己的原本名字都险些忘了。
梦里的天色有些阴沉,也是一片暗沉沉的旷野,唯有天边一棵巨树。
玉恕鬼鬼祟祟地潜进神霄台,脚步比夜猫还轻。
昨天清晨他奉命来清洗神霄台的石阶,把荷包丢在了这里。
神霄台是禁地,出入需得讨得天尊令,若不是明日琉璃会要在这里举行三尊赐福三界的大典,他一个卑微的二等仙侍这辈子都没机会来。
为了一个荷包去请示天尊大人?开什么天庭玩笑。
但对玉恕来说不是玩笑——圣堂礼制严格,荷包是化形时赏的,每个仙侍必须佩戴,就跟出门要挽头发一样,少了定要受罚。
神霄树是棵上万年的大榕树,独树成林,树身至少要十个人才能环抱而成,虬枝环绕间有很多缝隙,寄居了许多细藤和苔藓。
玉恕不敢掌灯,借着月光认认真真地翻看,一个缝隙都不敢落下。
突然踢到了一个人,把他吓得差点喊出来。
低头看是个男子,身上穿着青色的官服,眉间挂满了霜雪,靠着树身坐在地上,干瘦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穿青色官服的是落花台神官,归属天尊沉微,出现在神霄台合情合理。
玉恕吓得手脚发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上官恕罪,奴婢只是来找东西的,马上就走。”
男子睁开眼睛,眼底碧绿如春江,映出少年雪白的身影。
文弱纤瘦,一脸的青涩懵懂,月光透过素衣,盈盈腰肢若隐若现。
男子的视线落在玉恕的锁骨窝里,笑起来自带邪气,“果然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神官没说免礼,仙侍是不能起来的,玉恕伏在地上,心里暗暗骂起了眼前这位,言语轻浮真是坏到家了。
“你过来。”男子指向玉恕,手上满是血污。
玉如心害怕血,可又不能不遵命令,犹犹豫豫地往前蹭,动作比蜗牛还要慢三分。
“我让你过来!”男子满是不耐,一把钳住玉恕的脖子,把人拖到了面前。
“啊!”玉恕失声叫了出来,低头看见男子幽绿鬼魅的眸子,吓得魂飞魄散,“大人,请不要这样,奴婢只是来找东西的。”
男子从地上站起,冰霜簌簌抖落,玉恕也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两只脚悬在半空,无力地挣扎着。
“大人……”他艰难开口,“饶了奴婢吧。”
“我拿了你的东西,你不服气是吗?”
男子的鼻息中全是寒气,扑在玉恕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此时全然被恐惧覆盖,半点都没看出对面男子其实陷在疯魔里。
“大人贵为神官,奴婢只是个二等仙侍,私相授受是大罪,请大人把荷包还给奴婢吧。”
“不还!”男子突然松开玉恕,两只手抱住头,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我的,我拿到了就是我的,琉璃书就是我的!”男子身上结出一层一层的冰霜,疼得满地打滚,看起来痛苦不堪。
玉恕这才发觉不对,一个神官不至于拿他一个破荷包当宝贝,这人只怕是中了什么法术。
“大人你坚持住,我这就去喊人!”这时候他也顾不上私不私闯神霄台了,救人要紧,拔腿就往有灯火的方向跑,可还没跑出两步,脚踝就被死死攥住。
玉恕顿了一下,然后就摔了个狗啃泥。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下巴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片金花,不等他喘口气,男人的嘴巴就覆了上来。
玉恕整个人都傻了。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吻。
就跟野兽见了鲜血一般,那男人拼了命地啃噬着玉恕的嘴唇,几口下去,整个口腔全被咬破,殷红的血液汩汩流下,马上又被寒气冻住。
大股大股的冷气沿着喉管往里灌,五脏六腑都快被冻碎了。
神霄树的枝叶缝隙中渗漏出血红色的光。
血月当空,树影婆娑,碧眼恶魔在耳畔粗重喘息。
玉恕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根本推不开那男人,两只手还被强制分开。
男人疼得眼睛都红了,“我还给你,我不要了,我还给你……”压住玉恕的两只手,舔了口唇上的血丝,欺身压了过来。
更冷更汹涌的气息灌进口腔,疼得玉恕直流眼泪,“救命,救命!重虞救我——!”
一双手覆盖而来,死死地捂上他的嘴巴。
“嘘——阿恕你小点声!”
“啊!”玉恕猛然惊醒,直直地坐了起来。
原来是场梦。
他怔怔地看着玉慧的脸,胸口跳得肉眼可见。
玉慧赶紧给他顺气,“做噩梦了吗?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
玉恕还沉浸在那个梦里出不来,自从四百年前化形那日,太乙玄池边遥遥一望,他便得了难以启齿的心病。
每逢月圆之夜,光芒万丈的冥尊大人便会入到他的梦里,两人泛舟游湖、听笛赏花、甚至还……亲密无间,仿若是几千年的道侣。
可今天才十四。
他莫名地觉出些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玉慧端来了茶水,“看你吓的,快喝点茶定定神。”
这茶是用苹果红枣和黄芪煮出来的,味道酸甜甘冽,玉恕接过茶盏,一口气喝了个底朝上。
玉字辈里玉慧最擅长制作茶水点心,人也和善有耐心,对玉恕处处照拂。玉恕喝不惯苦茶,他就摘来果子给玉恕做甜茶,三不五时按照时令更换样式。
两盏甜茶下肚,玉恕这才还魂,一想到刚才的梦境,心里还是有些发虚,“我梦见去神霄台了,被神官当场拿下。”
玉慧坐回书柜前,继续拿起针线筐做活,“一个荷包丢了就丢了,还至于你这样日思夜想,看你那一头汗,再睡一会吧。”
“不睡了,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当值,你该寂寞了。”玉恕从满是卷宗的壁橱里跳出来,站在地上左右弯腰活动筋骨。
“少胡说,”玉慧笑笑,“明天就是二月十五琉璃会,白仙令给你派了那么多差事,按说今天都不该轮值的,你也是累坏了,才做这些没边际的噩梦。”
白仙令就是白照熙,玉恕的师兄,阆仙苑里唯一的一等仙侍,统领圣堂三千六百名仙娥仙侍。
圣堂在昆仑神域中心,灵力极为旺盛,花花草草吸足了精华就成了精灵,统一送到阆仙苑里教养,将来送到各大神官府中充当侍者。
圣堂从来都没有人手充足的时候,像玉恕这些还没正式出师的仙侍,这几年也开始顶班做些杂务了。
玉恕跟玉慧一班被分在了藏书阁做洒扫,正对了他爱看闲书的脾胃,经常是坐在书柜里,一看就是一整夜,累了就直接睡在书堆里,玉慧从来不恼。
“快过来吧,”玉慧抖了抖手里的布料,“给你做好了,耽误不了你的事。”
“你这手也太巧了吧,还真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玉恕接过新荷包,当即就挂在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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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琉璃一梦误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