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西部边境,邳州。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因近日连续作战而方圆百里草木皆毁,风过,黄沙漫漫共尘土飞扬,一片荒凉景象。
西境之地,一条赤水河分隔两地,一边是吴国,另一边是梁国。赤水河两岸,是两国各自驻扎的营地。昨夜一场恶战无果,今日两军皆在自己营地休生养息。
此时,吴国营地。
高高木桩垒成营墙,土木筑成的营门两头,镶着红边写着“吴”字的黄色旗帜迎风飞舞,营门外站着两个不速之客,其中一个不到弱冠年纪,戴着半截鬼面具腰间别一把长笛,而另一个稍成熟些,一边手臂被白布吊着,似乎才受伤不久。
无论怎么看,二人看上去皆没什么杀伤力,不足以叫吴国士兵戒备。
其中一个士兵叼着根草,上下打量着二人,因长期守夜的缘故,两只眼睛一边挂着一个黑眼圈,他抱着刀不耐烦问道:“你自称是我们吴国镇西候的儿子,有何凭证?我们镇西侯二十年前就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卜,哪里冒出来的什么儿子。这年头陆陆续续冒充侯爷的七大姑八大姨阿公阿婆老婆孩子多得数不尽,不过就是看中侯爷的名头来要饭的。”
鬼面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刻金镶玉的牌子,幽幽开口:“此乃昔年镇西侯号令西南军的金符,世间只此一块,以此为凭。”
见到金符,士兵撇开嘴里的草,一双眼睛盯着那块牌子左看右看,然后摸着后脑勺嘟囔着:“这符看上去有些年头。”随后吩咐一旁同样摸脑袋的士兵一句,“去把营门长请过来瞧瞧。”
不多时,年近花甲的营门长走过来,甫一见到金符,瞬间掉下两行热泪,布满裂纹的一双手紧紧攥着金符不停摩挲着。
“这确是侯爷的金符不假,二十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这位小公子,侯爷现在何处?”说罢,似乎想到什么,老营门长忙做出“请”的姿势,“这里风大,小公子快随我入营,我引你去见西南军大都督。”
吴**营主帐内。
镇守吴国西南部的大都督拉着鬼面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战场上呼风喝雨的刚毅男人此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握着少年的手。
“原来侯爷竟受了这么多苦,好在他人虽去了,还留下你这么一条血脉,侯爷当年于我恩重如山,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从今往后,你我父子相称!”
鬼面少年淡声道:“都督愿认我为义子,阿落感激不尽,父亲九泉之下亦可安心。”
大都督驳道:“哪里的话!什么义子不义子,就是亲生的!”
因从屋顶摔下来还被将军府的人发现而受了一身伤的极乐先生,此时单手疯狂摇着扇子看着认真演戏的西门落,只想擦汗。
好家伙,你这是捡了个便宜爹?
几日前,西门落与极乐先生去见了一面那个被送出皇宫的北苑疯子,二人本以为需要折腾一番才叫那个疯子肯承认自己是装疯卖傻,殊不知那日再见那疯子时,他一改疯疯傻傻模样,道是早就知晓西门落会过来找他,自己已经等候他们多时。
原来,疯子身份并不一般,曾是统帅着吴国整个西南军的镇西侯。
二十多年前,梁吴两国交战,梁国皇后单枪匹马冲入吴**营,本是九死一生的她,不知怎么的倒将血气方刚的镇西侯迷住了,二人私通一月有余致使皇后怀有身孕,梁国皇帝带军杀进吴营,逼退吴军千里,皇后回去梁国不久便诞下龙凤胎,是为梁皇膝下唯一的血脉,奉为皇太子和明贞公主。
当年,镇西侯为了再见梁国皇后一面潜入梁国皇宫,却被皇后废了经脉送入蚕室成了阉人,他终于得知那一月有余的恩爱不过是皇后一场计谋,梁皇好男风,皇后妃嫔形如虚设,梁后与他的恩爱只是为了借子巩固后位,后来,他为了躲避梁后毒杀,只得忍气吞声装疯卖傻。
镇西侯忍了这么多年,只求能够有一人替自己报仇雪恨,所以他选中了西门落。
在西门落找到他之前,梁国皇后已经派人暗中给他下了致命的毒药,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这个能替他一雪前耻的人。
临终前,镇西侯沧桑的脸上沾满悔恨的泪水,与初春宜人景色显得格格不入。
“我恨毒了梁后,可凭借我一个废人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质子不同,你年少有为,定能助我达成心愿。”
西门落表情淡漠,冷眼观着濒临死亡的男人:“很可惜,我从来不为旁人做事。”
镇西侯笑笑:“你会的。质子私下调查我的身份,不过就是想乱了梁国朝纲,我与质子目的一致。梁后的野心不比男子,她想要梁国的天下,终究免不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我猜想,这些无辜之人里面,也包括质子在意的人。”
那日,镇西侯把他这些年在梁国宫中私底下调查出的关于皇后种种计谋以及自己身世家平悉数告知西门落,再将曾代表无上权力的金符交给西门落,撒手人寰。
*
春意渐浓,水池里的野鸭子扑着翅膀游得更加欢快,池边花木丛生,盎然绿意掩着几块乱石,池水自绿意深处泄于乱石间隙之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池岸上的杨柳抽了新枝,柳树上坐了一位着黄衫、简单束高马尾的少女。
少女手里怀里抱着一盒酥糖,不怎么吃,就一个个往地上扔。
“姑娘,那柳树上面有什么好坐的,也不怕硌着。”阿年蹲在柳树下,边捡着陆淼扔下的酥糖拆开包进嘴里边嘟囔着。
池边有小片梅林,梅林深处掩着的一座小院子,院门出现一位坐着轮椅的青年,青年穿着蓝袍身形清瘦面容俊朗,一派书生气息,推着椅轮朝池边而来。
阿年瞧见青年,停止捡酥糖的动作,恭敬喊了句:“见过二公子。”
陆修竹双手从轮子上拿下来,叠在腿间,微微抬头望向柳树上的少女:“淼淼这是第几日上树了?”
清缓的声音,无端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意味。
阿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回道:“回二公子的话,今日是第四天。”
陆修竹道:“淼淼这几日心情不好吗?”
陆淼收回飘向梁国皇宫方向的视线,手指抠着食盒凹凸不平的纹络,低声道:“没有。”
她才不会因为听到西门落千疮百孔毒发身亡的消息而难过呢。
陆修竹低低一笑:“现在学会口是心非了。放心,你那位心上人现在活得好好的。”
陆淼:“?”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陆修竹语气和缓,吐气如兰,叫人听上去如沐阳春三月里的春风:“马车已经备好了,阿年,去帮五姑娘收拾行李,我们即刻动身去邳州。”
“二公子,我们去邳州干嘛?那里现在不是战乱吗?这个时候过去那游山玩水不太好吧......”阿年一脸认真道。
陆修竹好脾气的同样认真回答:“不是游山玩水,是逃难。”
方才他在房间内偶然发现一封书信,言辞恳切,揭露将军府即将遭人暗算而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落款是那位娄国质子之名。
信中所言与他这些年观察的东西不谋而合,看到书信那一刻他便信了大半,只是信中提到让他带着陆淼随父亲一道出发,如今距离父亲离开已经过去四日了。
那封书信放在他的书桌上,估计怕被风吹跑,又在信上压着几本书卷,只余一小截信封露在外面,若不是他今日有心整理书桌,恐怕那封信到现在他都还没看到。
听到“逃难”二字,陆淼与阿年皆是一惊,陆淼跳下柳树,将手中食盒塞到阿年怀里,蹲到陆修竹面前问道:“二哥哥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陆五姑娘难道心里不清楚么?”
将军府后院的拱门前,史清月正站在那扬着眉冷笑道,她的身后还站着一批守卫。
没等陆淼他们反应过来,掌管刑狱的廷尉府史老爷穿着官服现身,负手走过来:“陆五小姐,本官奉圣上旨意,请五小姐去审讯司一趟。”
陆修竹心中暗道不好,面色却一如既往的沉静:“敢问史大人,我五妹妹所犯何事?”
史清月道:“刚才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逃难么,怎么眼下反倒假装什么都不知晓来问我们。”
史老爷挥手止住一旁史清月的说辞,好声好气道:“既然本官走这一遭,定是有缘由的。今查宫内百佛庵被烧一事系陆五小姐所为,那日惨遭火焚有八人,其中一位,正是五小姐的庶母钱湄。”
“胡说!我怎么会放火烧百佛庵,那日我明明......”陆淼着急辩驳。
史老爷打断道:“本官人证物证俱在,五小姐请跟我走一遭,一切话等去了审讯司再说吧。”
说完,递给身旁守卫一个眼神,守卫们手拿铁链走过来。
“五娘子,多有得罪了!”
预计接下来还是会有几章地图过渡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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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欲加之罪